个人的生死，和一城人的生死，搁置在天平的同一端，另一端摆放的砝码上刻着“命数”二字。此刻的天平，有砝码的一端高高翘起，另一端注定要舍弃一部分。

黑白二鬼提供的交易，就是要祝灵伊自己走向命数的那一端。

“我换！”

斩钉截铁地答应之后，祝灵伊的眼泪更凶了，她满脑子的“对不起”。

「对不起了，息尘，我总是把苍生排在你前面，谢谢你没有怪我。」

白脸的鬼还有话要问，被黑脸的鬼一把拦下。

“你敢扯鬼王地尊，小心她回来飞了你的魂！”

二人刚一飘走，满城的百姓渐渐苏醒，全城的黑气灌注到祝灵伊身体里，逼得她魂魄分离。

日光下，愈发透明的灵魂注视着她救下的一城人，身体倒在地上。

百姓们一个个苏醒后生龙活虎的状态连他们自己难以相信，他们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最快发现她的百姓站在远处观望，渐渐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查看祝灵伊的生死。他们怕了，怕自己和洪水中淹死的人一个下场，怕自己刚刚捡回来的命又折进去。

没人看到祝灵伊脸上的表情，她的灵魂彻底透明，更不会有人关心她的去向。

碧梧姗姗来迟，从外围挤进来，见自家将军孤零零地躺地上，目寒心冷地扫视自私自利的一圈水桶。

「将军，这样的苍生，真的值得你豁出性命拯救吗？」

碧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实摆在她面前——

百姓包括她自己在内，好端端地站着；原本安然无恙的将军，生死难料地耷拉在她的背上。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这两件事儿之间有关系，不是千丝万缕，也是藕断丝连。

“将军，我带你回家。”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他们默契忽视，就是这个人，排除万难治理兰河。这个人，就是他们的父母官，兰城守将祝灵伊。

府医诊断后，劝碧梧节哀。她不信，她不信这么善良纯真的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自己走了。

公主怎么办？

入夜，碧梧守在床前，守着面色发白、了无生机的祝灵伊。屋内的烛光摇曳成绿色，黑白二鬼分别肿着一只眼睛狼狈现身。

只剩下轮廓的灵魂游离在青色光芒中。

白脸的鬼握拳抵在嘴前面，说话的声音很是心虚。

“咳咳，你还有身后事没有处理干净，准你再活一夜，快些处理好。”

她刚一说完，黑脸的鬼就扯着她离开了。

给祝灵伊留下一声咳嗽。

“碧梧，去把我雕刻的东西准备好。”

碧梧醒来，烛光穿上黄色的伪装，照亮整间房屋。

祝灵伊捧着一块楠木牌坊，一共刻下十个字。

「妻祝氏灵伊将军之神位」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痕迹。

借用回光返照的理由，祝灵伊交代清楚自己的身后事。

一、牌位由息尘描金；

二、天一亮就进行火化，骨灰装到圆罐里，由息尘亲自安葬；

三、封锁城门和雪苑，瘟疫彻底消灭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祝灵伊思前想后，除了梁息尘，这个世间没有她要留恋的。她淡然地躺回床上，等待死亡回响。

太阳出来，祝灵伊的魂魄再一次分离。她躲在树荫下，远观自己的躯壳被火光吞噬，炼化成黑灰白的混合物。

没有人能看到她透明的灵魂，但黑白二飘说，阴间的鬼害怕亮光。祝灵伊便以为自己也会被亮光驱赶，被耀眼的白日侵蚀。

事实上，并没有。她的灵魂除了变得透明，没受到一点儿伤害，自然也就不用像黑白二飘一样，还得穿着斗篷保护自己。

碧梧的动作很快，一天之内就完成了祝灵伊的遗愿。布置的灵堂简单素雅，长明灯昼夜不熄。

监看完人世必走的一遭，祝灵伊飘在黑白身后，跟随她们去往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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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吗？”

比起在鬼界的遭遇，梁息尘更在意祝灵伊的情绪。去年中秋还怕包子铺的乞丐鬼找上她，今年就要自己去一个全是鬼的世界，梁息尘满眼都是心疼。

祝灵伊点了点梁息尘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开口，“息尘，如果我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梁息尘摇摇头，只要祝灵伊能出现在她面前，不管祝灵伊说什么，她都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