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汤池子一共有四家,城南、城北、城东、城西各一家。城东最为豪奢,等闲人进不去。城南、城北次之,城西则鱼龙混杂。
繁灵伊带着简息尘跑了后三家,都扑了空。
“灵伊,我们回去吧,我不想泡了,我们回家也能洗。”
实在不行,她就把鸡窝都剃掉,等新生的头发长出来。
这是简息尘主动站起来的重要机会,繁灵伊不想放弃。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拐回城南,繁灵伊出三倍的价订最贵的单间浴房。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城南这家勉为其难接待了她们。
单间浴房里,两个砖砌的池子里蓄满了热水,池边放着两个装有凉水的木桶。
二人刚一进来,弥漫的热气就挂在了她们的脸上,凝聚成水珠。繁灵伊慢吞吞地插上门栓,迟迟不敢转身。
哗啦啦——
简息尘步入垢池中,只露出个脑袋,“我准备好了!”
浴房的温度逼退了繁灵伊厚厚的绣袄,刷红了她的脸颊、耳畔。繁灵伊仍旧慢吞吞的,慢吞吞地挽起里衣的衣袖,慢吞吞地拿起木梳和搓澡石,慢吞吞地在池边蹲下。
简息尘憋起气,在水中浸泡她的鸡窝,不停地换气,直到鸡窝泡软了。
“你可以帮我梳顺头发吗?”简息尘主动加上了筹码,“再加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
“一年,成交!”
梳子卡在简息尘的头发里,艰难地滑动。繁灵伊不敢用力,怕扯掉简息尘的头发,怕扯疼简息尘。
“一点儿都不疼!”
简息尘强撑着,鼓起的嘴巴藏着咬紧的牙关。抠着池边的砖石上的手轻而易举地出卖了她,鼓起了清晰可见的青筋。
繁灵伊梳得累了,一屁股坐在了池边。裤腿浸湿在水中,贴着简息尘的胳膊。
“硬了,你再泡一下。”
简息尘钻出水面的时候,肩膀顶起了繁灵伊的腿弯,沾在腿上的裤子换了个位置压着。
繁灵伊的手一顿,正要挪开自己的小腿,停止对简息尘的冒犯。简息尘双臂打弯,夹住了她的小腿。
“有点儿疼,我可以抱着你的腿忍一忍吗?”
维持着奇奇怪怪的姿势,繁灵伊终于大功告成,梳顺了简息尘的所有头发。池边的砖石上,扯掉的头发堆成了一座小山,斩断了简息尘持续半年的流浪日子。
抛掉鸡窝后,简息尘转过身来,仍旧扛着繁灵伊的腿弯。尴尬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两个人的脸上,塞满整个浴房。
简息尘绕出自己的胳膊,搭在繁灵伊的腿上,“该搓灰了。”
起初,简息尘还能睁着眼睛盯着搓澡石在自己的胳膊上蹭来蹭去。三两下,她就盯不下去了。一条条的泥挂在胳膊上,赶超“鸡窝”的丢脸程度。
搓过背,繁灵伊把搓澡石塞在简息尘手里,“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哗啦”一声,简息尘转过身,正对着繁灵伊站起来,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之上。一个忘记遮挡,一个忘记挪开眼睛,被定住一样僵持着。
“你……你……你……”简息尘白茫茫的脑袋里空无一词,如同繁灵伊的白色里衣,“不公平!你穿着衣服,我没有!”
繁灵伊扔给她一块儿布巾,“那你挡上好了。”
离开垢池,繁灵伊坐进净池,借水面的遮挡解开了里衣,连同肚兜、裤子一起叠放在池边。脑子里满是那个消瘦的身体,她的呼吸悄然加重。一定是浴房的水汽太重,她才会闷得有些喘不过来气。
简息尘重重地磨出每一块儿皮上的污垢,背对着繁灵伊,吭哧吭哧地发泄着不满。
最后的泥条落下,简息尘气鼓鼓地站到净池边。
“我干净了,你要不要检查?”
想到简息尘现在不着一缕,繁灵伊头也不抬地拒绝了简息尘的提议,“你在净池过下水,我们就该回去了,我得去上工了。”
闭上眼睛扎入净池中,简息尘快速地擦洗全身。等她破水而出睁开眼睛的瞬间,下巴落在了池底。
繁灵伊旁若无人地直立着走出浴池,以同样的方式还给简息尘一份公平,甚至是加倍的公平。
一动不动,如出一辙,简息尘像繁灵伊一样忘记了挪开眼睛,公平地还彼之身。
余光瞥见简息尘的反应,繁灵伊强撑的淡定里泄露出窃喜,她可比包骨的皮有趣多了。吃肉长肉,看来家里要多买些肉吃,得给简息尘多喂些鸡鸭鱼肉补补身子。
简息尘忘记自己是怎么穿上新衣服的,愣愣地坐在炭火旁烤干头发,呆呆地跟着繁灵伊回到了家里。
出门前,繁灵伊絮絮叨叨叮嘱了很多。
“饿了就吃胡饼,渴了要喝热水,冷了就自己烧炭,烧炭记得开窗通风,困了就早点儿睡觉,不要动刀……最重要的是什么?”
简息尘还没从懵懵的汤池子里捞回自己的魂,没头没脑地看向繁灵伊。
“最重要的是,不准出门!”
千叮咛,万嘱咐,繁灵伊上手将人拉进怀里,压在肩头威胁道,“你要是敢跑,我就再也不见你,不要你,不认你了!”
“不能不要!”
僵在繁灵伊的怀里,简息尘总算冒出四个字,然后继续发愣。不知道站着愣了多久,不清楚坐着又愣了多久,一直到天黑,她都没动一下。无视冰冷的手脚,忽视饿瘪的肚皮,简息尘游离在确切的幸福中。
她,要做繁灵伊的守护神。
繁灵伊下工到家,看着黑漆漆的窗户心中大惊,到底是个没良心的,是不等她就睡了,还是偷偷地跑了?
撞开房门,繁灵伊搜寻着简息尘的身影。隐隐约约,她见到了床边的一团冒着冷气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