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伊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心,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合理。她甚至觉得,如果此刻这个自称息尘的人不枕着她的胳膊,躺在她的怀里,反倒是极度的不正常。
这种反常的心理,难道是因为息尘不是人?
息尘是不是人,灵伊尚且无法定论。但她无比确定,自己绝非人类。
她是个从大地沉睡中醒来的怪物,自己有血肉,却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唯一的本能,便是净化弥漫在结界内的浓浓黑烟。
如果不是遇到息尘,不是闻到烤鸡的香味,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吃的本能。事实是,烤鸡是她吃下的第一口食物,息尘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充斥着危险的活物。
说是活物也不准确,大地上一天比一天高的绿芽,也是活物。但绿芽不会向她走来,不会让她皱起眉头。
听息尘的话,她认识过去的她,比她记忆里的过去还要早。
灵伊侧目,微微压低下巴,探寻的目光撞进一汪柔情的波澜中。在她无力栽倒在湖边时,曾望见过这种感觉,静谧的,深邃的,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忘记了自己的问题,沉沦在天地间的寂静时刻。灵伊打直的胳膊折起,自然而又不自然地回扣住息尘的肩膀。熟悉的感觉再次涌来,她却找不到源头。在一片茫然中,她犹豫着,纠结自己的指尖是否冒犯了臂弯中的人。
息尘的目光断开了和她的连接,胳膊从缝隙中穿过,胳膊肘压得紧紧的。这还不够,再加上另外一条胳膊。双臂环绕下,灵伊被绑住了。
灵伊察觉自己的感官出现了问题,明明是瞬间且同时的举动,她竟然分出了前后顺序。如果一条胳膊的试探换来两条胳膊的束缚,那两条胳膊呢?
灵伊侧过身,仍旧给息尘留下放胳膊的缝隙,搭上另一条胳膊,双臂环绕着息尘的肩膀。热气在她的脖颈上缠绕,一如同时缠绕上她腿上的两根拐弯绳索。
原来是这样,双臂打开四肢,然后被捆绑。得到验证,灵伊心生疑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想不通,想不明白,灵伊收回了自己的胳膊,抽出的时候挂住了息尘的头发。
息尘并没有放手,灵伊便推了推她,“你能不能放开我?”
波澜从岸边溢出,浸染灵伊的衣襟。从息尘的怀里脱身,灵伊皱起眉头,衣襟上的泪渍不热了,甚至变得冰冷。
从盯着她到背对她,只是灵伊一句话就能做到的事儿。她无法忽视枕头上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息尘在哭,在用自己的眼泪浸染自己的枕头。
当然,也是灵伊的枕头。
“你也不需要睡觉吗?”耸动的肩膀没给灵伊言语的回复,“即使我不需要睡觉,我也不喜欢湿漉漉的枕头。”
灵伊的不喜欢,化作一份禁令,呵退了息尘的哭泣。
夜,重归于寂静,却并不平静。
“你打算在这里常住吗?”
她的小木屋,她的大木屋,剥夺了灵伊的归属感。这是灵伊一睁眼就看到的地方,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若是无处可去,她就只能争取这一方天地。
“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常住。”
“为什么?”
灵伊的为什么里,包含了太多的疑惑——她为什么叫自己灵伊?她为什么想要抱着她?她为什么能搅乱她的湖水……
“因为喜欢你是我的使命。”
一个答案,拔出一连串带着问题的根,盘根错节,在灵伊的脑子里织成了网。
“如果你不打算离开的话,我便会离开。”
“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是长了腿,穿着同样的语气,从灵伊这里跑到息尘那里。
原因是灵伊无法分享的秘密,她在这里做的事情,不能被别人知道。至少,不能被来路不明的人知道。
“我不喜欢被打扰。”
不喜欢,还是不喜欢,灵伊编借口的压力越来越小。
“你不吃烤鱼、烤鸡、肉包子了?”
灵伊双唇紧闭,不舍漏出一个“不”字,心里的呐喊声惹恼了自己——我是个怪物啊,我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我应该严守自己的秘密,怎么能被口腹之欲打倒?
可那是烤鸡啊,还有没吃过的烤鱼、肉包子,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味儿啊!一定和烤鸡一样香,息尘或许会做得更香!
越想越气,灵伊气出了答案,“你走!”
烤鸡走!
烤鱼走!
肉包子也走!
还有什么走了?
灵伊不知道,她被自己无法释怀的本能气晕了,晕倒在黑夜里。睡梦里,她脚下的山不再是石块儿和泥土,而是数不清的烤鸡、烤鱼和肉包子,远处的山也变了模样,堆着灵伊叫不上来名字的食物。
以至于她醒来后,还觉得在梦里,鼻尖钻入的香味过于真实。而移山的人,叫息尘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她走了,听她的话走了。
灵伊动用自己刚刚恢复一成的功力,漫山遍野地搜寻息尘的气息,人果然走了。
不对劲,自己闻到了什么?循着味道,灵伊掀开了白花花的包子——整整三屉!还冒着热气!
香!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