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所坐之处,恰在明暗交界之地。一道廊柱遮去半数光线,将桌面生生分为两半:云鸽与李逢泽坐于明处,沐着暖光;卫渊至则陷在暗影里,神色难辨。闻得云鸽之言,他目光茫然放空,纵是身处暗处,那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未能逃过云鸽的双眸。
云鸽未再多言,李逢泽则扬开折扇,一脸闲适自在,指尖轻摇间,扇面上的山水仿佛也活了过来。
卫渊至微微垂首,发丝垂落,遮蔽了眸中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李逢泽唤住一名往来穿梭的跑堂,神色闲适,面容清俊,语气平和。
跑堂的目光往窗外瞥了瞥,笑嘻嘻地躬身回道:“这位客官,眼下尚未到巳时呢。”
李逢泽略一思索,目光在云鸽与卫渊至脸上转了一圈,风轻云淡地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好去处的戏园子?”
“客官若是想看戏,自然是要去春畅园的!” 跑堂的说起戏来,眸子里直放光,“那里唱花旦的角儿,真真算得上娇滴滴、鲜嫩嫩,模样俏、嗓子亮,再没第二家能及。离这儿也不远,就隔一条街的路程。”
待跑堂的退去,云鸽瞥了李逢泽一眼,好奇问道:“怎么突然想起看戏了?”
李逢泽先对着卫渊至挑了挑眉,那神情分明是在说 “你瞧瞧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而后才抿了抿唇,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不同的民俗风土,孕育出的戏文也各有特色。到了一个新地方,瞧瞧当地的戏,也算是一种别样情致。”
后面这番话多半是随口瞎扯,唯有他对着卫渊至挑眉的模样是真心实意。云鸽甜甜一笑,伸手扯了扯李逢泽的衣袖,道:“那咱们便去瞧瞧吧,反正时辰还早。” 语罢,她转头看向卫渊至,岂料他依旧魂游天外,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想当初在忠良将军府时,他与萧唯安的相处情景,众人皆是有目共睹。虽他表面上对萧唯安烦不胜烦,可一旦出事,日日守在她跟前照料的,也终究是他。
他自己或许尚且云里雾里,未曾看清本心,却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云鸽还记得,当日萧唯安在祠堂中绝食抗议、不吃不喝之时,卫渊至亦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不言不语,却将能做的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相思为何物,只凭着一股本能的牵挂,守在她左右。
恰逢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各方闲人皆汇聚于风和山庄,春畅园内反倒不似往日那般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三人在楼上包了一间雅间,戏尚未开锣,先嗑着瓜子闲聊起来。
少时,台前悬挂的锦绣帘幕缓缓拉开。舞台正中央,端坐着一名垂眸低泣的女子。四周皆是花红柳绿的艳丽景致,唯独她一身素白裙裳,手中一方素帕遮住半张娇容,眉眼间满是哀怨,让人见了不由得心生怜爱。
女子渐渐抬起头来,日光透过窗棂洒落,晃了她的眼。她缓缓侧过脸,杏眼含水,唇似红霞,轻声启唇,低低吟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词落罢,场景骤然一转,漫天桃花纷飞。年少的女子与一青衣男子相谈甚欢,巧笑嫣然,口中咏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此声一出,清越婉转,犹如天籁之音,绕梁不绝。
台下虽听众寥寥,然叫好之声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云鸽瞧着台上女子伤情之后追忆往昔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卫渊至听得入神、神色恍惚的神情,忍不住 “嘿嘿” 笑了两声,道:“果然是很有一番情致。”
李逢泽抬手为三人斟上一杯清茶,蓦地想起不久前在沁洲之时,他也曾带云鸽去过戏园子看戏。彼时的她,尚且懵懂无知,不解情爱为何物;如今却已与自己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此时此刻,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故地重游的荒唐感。
似乎每一次看戏,总有一人会黯然神伤,心事重重。
他微微勾唇,端起一杯茶轻嗅茶香,缓缓道:“你们看这茶,茶香袅袅,萦绕鼻尖。你们说,这香气究竟是出自这袅袅升腾的水汽,还是这浮沉不定的茶叶本身?”
卫渊至收回飘远的目光,淡淡地看了李逢泽一眼,语气平静道:“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李逢泽扬扇一笑,从桌下悄悄握住云鸽的手,指尖相触,满是暖意,而后一脸闲适地回道:“茶叶经沸水一冲,方能析出这袅袅香气;若无这袅袅之气,茶叶纵然再香,品起来的味道也终究差了几分意蕴。”
“所以说,” 云鸽歪着头看向卫渊至,眼神清澈,语气诚恳,“很多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唯有真正分开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彼此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牵绊与牵挂。”
卫渊至心中一动,恍然忆起某一个初春的傍晚。彼时将军府内花香满园,萧唯安费力地将一盆兰花搬到初雪园。兰花恰好初绽,微风拂过,阵阵幽香扑鼻而来。
当时,他正临窗读书,并未在意萧唯安的到来。她也未曾打扰他读书的兴致,只是自如地侍弄着新搬来的花草,动作轻柔。
那兰花的黄白花瓣,将红色的蕊心团团围住,俏丽得如同翩翩起舞的少女。萧唯安只道是花开得好看,觉得那花的模样,像极了卫渊至淡泊中带着几分热情的性子。而卫渊至彼时瞧着,却觉得那点点红蕊,更像是银白色月光中迎风而立的萧唯安,清冷又倔强。
“千丝万缕……” 半晌,卫渊至低声重复了一遍云鸽说的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台上剧情风云变幻,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女子,此刻已一身锦衣云裳,独自立在荒草丛生的荒原之上。放眼望去,皆是一片寥落萧瑟之景。她望着远方,口中缓缓唱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然天地未合,何妄言,乃敢与君绝?” 语罢,台上灯光渐渐暗了下去,没了半分声响。
一切归于平寂之后,舞台却又渐渐亮了起来。一座青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左右两侧,桃花常开不败。一名青衣男子静立于墓前,燃香三叩,而后便久久伫立,归于静默。墓碑之上,书写着少将军与公主的名号,虽是合葬墓,却仅葬着一台棺木,徒留无尽遗憾。
一曲终了,除却调侃卫渊至的心思,云鸽看得亦是不胜唏嘘,心中满是怅然。
这戏中女子本是一国公主,与将军家的小儿子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已相约终生。无奈战乱频生,国难当头,心爱之人被封为少将军,远赴沙场,保家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