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倏忽而过,西越、燕周、北晋交界的边关,草木蓊郁,葱茏如织。荒僻地界竟独辟出一处园子,名曰 “念园”。园内花木扶疏,梨花雪白、桃花嫣红、木棉灼灼,次第开落间,粉白相映,更有紫色小花点缀其间。守园老管家言,此花名唤水苏,三月生苗,六七月含苞绽蕊,性坚韧易存活,亦可入药疗疾。
这园子的主人着实古怪。边关辟园已属不易,园内却仅设一方墓碑,主人亦只在每年四月前来小住。每至此时,主人必携夫人、携一知交好友及其妻室同至。四人抵达念园,首要之事便是祭拜墓碑,而后定在园中水榭设席饮酒,一醉方休。
然去岁,念园主人的夫人并未随行。老管家暗自揣测或有变故,未料今岁五月,主人不仅带回了那位如花美眷,怀中更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孩童尚幼,见人便咿呀舞动,老管家方知,去岁夫人缺席,原是为诞育这小祖宗耽搁了。
二人放下行囊,便直奔墓碑而去。老管家悉心打理,墓碑周遭并无荒草蔓生,唯有水苏的花骨朵绕着水榭蓬勃生长,紫韵幽幽。
“唯念,我们来看你了。” 云鸽从李逢泽怀中接过婴孩,屈膝蹲身,将脸颊轻贴墓碑,柔声道:“前年怀上这臭小子,偏巧去年此时临盆,竟错过了来看你的日子。今岁特地抱他来见你,不过一年光景,已是长壮了许多。”
念园主人,正是如今西越的天子秦思瀚;而这位夫人,自然便是云鸽。
三年前,云鸽服下萧唯念生前所备的假死药,气息奄奄。平真察觉后,果如萧唯念所料,将她送至李逢泽身边,求他施救。萧唯念虽逝,却早已将解药之法告知陆逸然,寻得陆逸然,云鸽终是转危为安。平真何尝不知,云鸽服药是为逼他放手,可他半生坎坷,性命皆可轻弃,唯独云鸽的安危,他万万不敢轻视。
“又是你们先到一步!这便是……” 萧唯安携卫渊至而来,望见云鸽怀中的婴孩,脚步一顿,随即快步奔上,眼中满是雀跃与紧张,“便是他吗?” 她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手足无措道:“这般抱可对?” 两手悬空,竟不知如何安放。
“去岁你没来,我便同二哥说,云鸽这般跳脱,定是添个小子。可不,果真是个虎头虎脑的!” 萧唯安逗弄着怀中婴孩,笑意盈盈。
云鸽亦笑,目光落在墓碑上,呢喃道:“若当初我不那般任性……”
话未说完,便被萧唯安腾出的手握住。“怎又说这话?上回相见,不是已然说开了?” 萧唯安的声音温软,带着安抚。
彼时平真刚将云鸽送回西越,萧唯安便马不停蹄赶来探望。云鸽睁眼之时,李逢泽、卫渊至、萧唯安皆守在床前。死里逃生,她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对不起”。萧唯安闻言,当即红了眼眶。一年之内,大哥、二哥相继离世,她心中怎会不痛?可云鸽是她此生唯一的知己,更是二哥用性命护住的人,她又怎能责怪。
当年卫渊至将自己与二哥托付给萧唯念,他本可明哲保身,远离这场叛乱。可他终究坐立难安,终是让陆逸然将他送回燕周。平真知晓他对云鸽的心意,他以此下注,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临别前,他曾言:“无论死生,皆是我所选。若遭不测,劳烦三妹替我尽孝。此事,与云鸽无半分干系。”
感受着萧唯安手心的暖意,云鸽自嘲一笑:“我知晓你们的心意,可终究是我一意孤行,才酿成这般后果。你们皆可原谅我,我却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她凝视着墓碑上 “萧唯念” 三字,眼神悠远:“但你放心,我不会为难自己,我知他定是盼我安好的。”
纵使心中挚爱唯有李逢泽,萧唯念于云鸽而言,亦是非同寻常。知交、好友、兄长…… 似皆是,又皆不全是。毕竟,那是一个为她欣然赴死之人,这份情分,终究是刻在心底,经岁月流转,未曾增减分毫。
言罢,她转头同萧唯安说起生育这孩子的苦楚,绝口不提当年旧事。
水榭旁,两位男子长身玉立,望着她们逗弄婴孩的模样,眼中满是感慨。
“时光飞逝,竟已三年。” 卫渊至望着萧唯安泛红的脸颊,轻声叹道。
“是啊,转眼我已为人父。” 李逢泽理了理衣袖,从怀中取出一把竹骨素面折扇,冲卫渊至挑眉,带着几分戏谑。
卫渊至故作不屑:“这般早便为人父母,倒少了许多新婚闲趣。” 嘴上虽这般说,看向婴孩的目光却满是温柔 —— 算起来,他亦是这孩子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