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数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那场席卷许氏的风暴早已尘埃落定,许耀文因多项经济罪名锒铛入狱,昔日商业帝国烟消云散,只余下一地狼藉与茶余饭后的零星谈资。
林浅浅以优异的成绩从法学院毕业,凭借在校期间积累的扎实功底、敏锐洞察力,以及那份在逆境中淬炼出的非凡坚韧,迅速在律师界崭露头角。她没有选择追逐那些光鲜亮丽、报酬丰厚的商业案件,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复杂、往往费力不讨好的领域——未成年人保护,尤其是校园霸凌与青少年权益诉讼。
或许是因为亲身经历过那段黑暗岁月,她对受害者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孤立无援的绝望,以及加害者及其背后力量无论是家庭还是学校的傲慢与推诿,有着刻骨铭心的理解,她的法庭风格冷静、犀利,逻辑严密如同手术刀,总能精准地找到对方辩护体系的薄弱之处,更善于运用心理学和社会学知识,向法官和陪审团生动揭示霸凌行为对受害者造成的深远伤害,她不仅为受害者争取法律上的公正与赔偿,更致力于推动相关制度的完善与校园环境的改善。
经她手代理的案子,胜诉率极高,她帮助那个曾被何希文逼迫擦鞋的女生,将当时袖手旁观、甚至试图掩盖的学校管理层告上法庭,赢得了道歉和制度改革承诺;她为遭受长期网络暴力而濒临崩溃的少年奔走,将躲在屏幕后的施暴者及其不负责任的父母一一追责;她甚至推动成立了专门的公益基金和援助网络,为无数身处类似困境、却求助无门的青少年提供法律、心理和经济上的支持。
“林浅浅”这个名字,在相关领域渐渐成了希望与公正的代名词,她实现了当年对许惜月说过的理想——用法律的武器,去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而她眼中那份历经磨难却更加明亮的坚定光芒,也激励着越来越多的人。
苏婉的生活,与昔日的“许太太”已是天壤之别,却也算得上安稳。靠着当年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和几件值钱首饰变卖后的资金,她盘下了一个小小的花店,生意不算兴隆,但足以维持她的日常开销,甚至略有盈余,远离了许家那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笼,无需再提心吊胆地讨好任何人,苏婉眉宇间常年积聚的愁绪和小心翼翼渐渐淡去,虽然手上因打理花店而添了薄茧,气色却红润了许多。她开始学着享受简单生活的平静,偶尔和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唠唠家常,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许氏帝国的崩塌,没有电影里那种悲壮的慢镜头或煽情的配乐,它更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大厦,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悄无声息地、彻底地瘫成了一地昂贵的废墟瓦砾,扬起经年不散的、令人窒息的名利尘埃。
许丞言是亲眼看着它塌的,从父亲许耀文被带走时那张瞬间灰败、再无半点往日威严精明的脸,到银行、法院、债主的人一样轮番上门,查封、冻结、评估,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那栋他从小长大、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财富与品位的别墅,很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一夜之间,许丞言从众星捧月的“许少”,变成了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流浪汉,不,或许比流浪汉更糟。流浪汉至少习惯泥泞,而他,是被从云端直接扔进了粪坑。
最初的几天,他完全是懵的。靠着口袋里最后一点现金,住在最廉价的、墙壁发霉、床单可疑的招待所里,他试图联系过往的“朋友”,电话要么不通,要么接通后便是各种敷衍推诿,甚至直接挂断,他尝试去找工作,可他能做什么?简历上“光华管理学院(肄业)”的字样在普通招聘者眼里像个笑话,高不成低不就,去端盘子,他放不下身段,也受不了油烟和顾客的吆喝;去写字楼当实习生,人家嫌他没学历没经验,眼神里还带着对他家事的窥探与鄙夷。
钱很快花光了,他被旅店老板赶了出来,拖着一个小小的、装着几件旧衣的行李箱,第一次真正流落街头,深秋的夜风很冷,穿透他单薄的、早已不是当季新款的外套。他蹲在24小时ATM机昏暗的隔间里,看着玻璃门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城市,那光芒冰冷而遥远,没有一寸温暖属于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尊严比乞丐碗里的硬币还要轻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皮夹克、眼神油滑的男人凑了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兄弟,落难了?”男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即使落魄也难掩出色的五官和骨子里那股残留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上流连,“长得不错啊,要不要……找点快钱?”
许丞言起初没听懂,或者说拒绝去懂,他厌恶地别开脸。但男人接下来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耳朵:“看你这样,以前也是享过福的吧?现在知道钱难挣了?我这儿有个路子,不用你干什么力气活,就陪人喝喝酒,聊聊天,运气好一晚上比你打一个月工都强。”
酒精,聊天,钱,这几个词在许丞言空荡荡的胃和更空荡荡的脑子里回旋,极度的饥饿和寒冷,压倒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许少”的骄傲。他几乎是被半推半就地,跟着那个男人走进了一条霓虹灯更加迷乱、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烟酒和某种暧昧气息的街区。
他被带进一家名为“迷迭香”的酒吧的后台,这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和欲望,几个同样年轻、面容或精致或颓废的男孩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对着小镜子补妆,眼神麻木或空洞,领他进来的男人,被称作“龙哥”,是这里的“经理”。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其他人说:“新来的,叫……你叫什么?”
“……许言。”他下意识隐去了中间那个字。
“行,许言,”龙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规矩简单,听客人话,让客人高兴,小费自己收着,台费上交,惹了麻烦,自己兜着,明白?”
许丞言,不,现在是许言了,僵硬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英俊,却写满了惶惑、屈辱和深深疲惫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灵魂出窍般的麻木。
起初,他的客人确实以女性为主,一些寂寞的富婆,或是寻求刺激的年轻女人,她们看他眼神各异,有的带着怜悯的施舍,有的则是赤裸裸的物化与玩弄,他需要强忍着恶心,挤出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忍受那些或肥腻或干瘦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每一次接触都让他胃里翻腾,每一次结束拿到那些散发着各种气味、皱巴巴的钞票时,他都觉得自己身上某一部分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