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在这个阴暗的行当里,对他“感兴趣”的男客人,数量远超女性,龙哥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甚至乐见其成。“你这气质,对某些好那口的老爷们儿,是极品。”龙哥有一次喷着酒气对他说,“以前是少爷吧?那股子劲儿,还没散干净呢,正好,有人就爱这个调调,就爱把你们这样的……掰弯了,踩碎了,特有成就感。”
许丞言起初是抗拒的,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恐惧和恶心,但现实比任何情绪都冷酷。男客人往往出手更大方,要求也更……直接,更粗鲁,他们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调情,他们要的是彻底的支配和征服。而许丞言身上那种残余的、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来自过往教养和环境的疏离与隐隐的傲慢,反而成了刺激这些客人的最佳春药。
一个脑满肠肥、手指戴着粗大金戒指的中年男人,会一边用令人作呕的力度揉捏他,一边在他耳边低语:“听说你老子以前挺牛逼?现在不也得在里头蹲着?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拿钱砸人,看谁不顺眼就搞谁?嗯?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吧?”话语里的恶意和快意,毫不掩饰。
一个衣冠楚楚、看起来像精英人士的男人,会在私密的包厢里,用皮带轻轻抽打他的小腿,欣赏他因疼痛和屈辱而绷紧的身体线条,慢条斯理地说:“我就喜欢你这种眼神,不甘心,又没办法。像匹还没完全驯服的野马。驯服你这样的,才有意思。”
更有甚者,是一些心理明显扭曲的客人。他们会要求他扮演各种屈辱的角色,重复各种贬低人格的话语,将他的自尊一点点撕碎,再踩在脚下碾磨,他们会因为一点点不如意就破口大骂,甚至动手。许丞言脸上挨过巴掌,身上留下过瘀青,最严重的一次,被一个醉酒的客人用烟头烫伤了手臂内侧,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龙哥对此见怪不怪,只是扔给他一管廉价的药膏:“自己擦擦。记住,客人是上帝,只要没弄出大事,忍忍就过去了。想要钱,就得受着。”
每一次“工作”,都是一场酷刑,他需要喝下大量劣质酒水来麻痹自己,需要调动全部残存的演技来迎合客人的各种变态癖好,结束后,他往往独自蜷缩在“迷迭香”提供的、比当初招待所更肮脏狭窄的集体宿舍床铺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喉咙因为被迫喊叫或假笑而嘶哑,胃里因为过量酒精和恶心感而灼烧,空气里弥漫着其他男孩的体味、烟味、以及一种绝望的颓废气息。
钱,确实比普通工作来得快。但每一张钞票,都浸透了他自己的血泪和尊严的碎片。他用这些钱支付昂贵的宿舍租金,购买劣质食物和烟酒,偶尔去看一次最便宜的诊所,处理身上的伤。剩下的,寥寥无几,他不敢去想未来,未来是一片更深的、望不到头的黑暗。
在这个泥潭里挣扎得越久,许丞言对“社会底层”的理解就越血肉模糊,越刻骨铭心。他知道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知道了在生存面前,尊严是多么奢侈而易碎的东西。他体会到了被权力,哪怕是客人手里那点可怜的金钱权力肆意欺凌、毫无反抗之力的绝望,他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林浅浅在面对他和他的小团体时,眼中会有那种冰冷的愤怒和深藏的疲惫——那不仅仅是因为具体的某次伤害,更是对这种不平等和压迫的本能反抗与绝望。
他曾以为林浅浅和那些被他霸凌的人的困境是“弱者的无病呻吟”,现在才知道,那是巨石压在幼苗身上的、实实在在的、足以摧垮一切的重量,他曾用财富和权力将自己包装得与众不同,现在才明白,剥去那层华丽的外衣,内里的野蛮和自私在更赤裸的权力和金钱游戏面前,不堪一击,甚至成了被加倍玩弄的笑柄。
一个暴雨的深夜,他被一个脾气暴躁的男客人赶出了包厢,因为对方嫌他“不够投入,像条死鱼”,他踉跄地走在空旷无人的后巷,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混合着脸上可能存在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的液体流下,手臂上烟疤在雨水浸泡下刺痛,胃里空无一物,却在痉挛。他扶着湿滑肮脏的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闪电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巷子深处堆积的垃圾、污浊的水洼,和他自己映在水洼中那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许少”风采的倒影。
那一刻,林浅浅当年在天台上,用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说出的话语,如同惊雷,穿越数年的时光,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权力不平等的占有和驯化……财富与权力包装野蛮……我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不爱你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此刻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他终于,彻底地,设身处地地明白了,明白了自己曾经是何等傲慢与愚蠢,明白了林浅浅的清醒与决绝从何而来,明白了这世间真正的“不容易”,远非他曾经想象中“钱不够花”那么简单,那是一种从物质到精神、从现实到未来的、全方位的倾轧与窒息,是被剥夺选择权、被物化、被践踏、被视作玩物和消耗品,却还要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强颜欢笑、吞咽所有苦果的绝望。
“哈哈……哈哈哈……” 许丞言在雨中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更难听。雨水混着泪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渍,却冲不散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败。
报应,这就是他的报应,不是天降灾祸,而是让他亲身堕入他曾轻视、他曾参与构筑的、那套弱肉强食的规则的最底层,去品尝那规则反噬时,最腥臭、最苦涩的滋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巷子尽头,“迷迭香”那暧昧俗艳的霓虹灯招牌还在雨中顽强地闪烁,像一只窥视着深渊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糜烂的光亮走去,
那里没有救赎,只有下一场需要用破碎尊严去交换的、苟延残喘的生存,而这条用身体和灵魂铺就的、通往彻底毁灭的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