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钟声响了，林一凡才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挪起来。

窗外的太阳软下来了，没了午后那股灼人的劲儿。

他换了件干净T恤，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额前的碎发——

镜里的自己，还是一脸卸不掉的累。

“妈，我出去下，班级聚会。”

他走到客厅，跟正整理货架的母亲说了声。

母亲抬头扫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注意安全啊，别喝太多酒。”

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晚了就打个电话回来，让你爸去接你。”

“知道了。”

林一凡应着，转身推开门。

楼道里的晚风带点凉，吹走了点身上的热，可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滞涩，怎么都散不去。

去KTV的路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他顺着人行道慢慢晃，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地上，拉得影子老长。

偶尔有三五成群的学生打闹着从旁边过，身上都是跟他一样的校服味儿。

嘴里吵吵着高考完要去海边、学驾照、打暑假工，热闹得让人发慌。

林一凡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躲开这股热闹。

这时候忽然就后悔了，不该答应李昊的。

比起跟一群人瞎吵，他更想待在自己房间里，哪怕就坐着发呆也行。

可话都应了，再反悔太矫情，没那个勇气。

只能硬着头皮往KTV的方向走。

KTV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同班同学，看见他来，有人挥着手喊他名字。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不算自然的笑应着，跟着大家进了楼。

走廊里味儿真杂，消毒水混着廉价香水，还有从各个包厢里钻出来的震耳音乐，撞得耳膜嗡嗡疼。

这场聚会，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熬。

刚踏进预订的包厢，眼睛先被刺得睁不开。

天花板上一个大霓虹灯球转个不停，红的绿的蓝的光胡乱泼在墙上、沙发上，还有每个人脸上。

忽明忽暗的，看得人头晕。

耳边更吵了，震耳欲聋的情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歌词听不清，调子跑得没边儿，明显是有人拿着麦克风在瞎吼。

那声音跟钝锯似的，在耳朵里来回拉，林一凡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包厢里的空气脏得很，烟味、酒精味混着零食的甜腻味，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

沙发被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瘫在上面刷手机，有人举着啤酒瓶碰杯，泡沫洒在地上，黏糊糊的，踩上去都发黏。

更让他不自在的是，有几个男生已经喝红了脸。

胳膊搭着肩膀东倒西歪地唱歌，嘴里还蹦着几句胡话，引得周围人哄笑。

角落里最黑，两对男女躲在那儿忘我地接吻，旁若无人的，他这外人走进来都没察觉。

林一凡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他扫了一圈，没找到半点儿安静的角落。

最后只能默默走到离门口最近的沙发边坐下，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

服务员很快端来一扎可乐和几盘零食，李昊顺手递给他一杯：

“先喝点垫垫，等会儿再喝啤酒。”

林一凡接过杯子，冰凉的杯壁碰到指尖，心里的烦躁稍微压下去点。

他攥着杯子，指节都有点发白，自始至终没碰过一口。

杯里的冰块慢慢化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没多久就化光了，可乐变温了，没了半分清爽劲儿。

他盯着杯底化剩的冰水发呆，班长周晓晓突然端着麦克风走了过来。

她穿了条粉色连衣裙，脸上画了点淡妆，跟平时穿校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一凡，来唱首歌啊！”

周晓晓把麦克风直接递到他跟前，声音凑得近，盖过了周围的音乐，震得他耳朵发麻。

林一凡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缩了缩，赶紧摇头。

动作太急，手里的可乐杯晃了晃，褐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裤子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慌忙扶住杯子，才没让它直接翻在地上。

“不唱就算啦，别紧张。”

周晓晓笑着收回了麦克风，转身走了。

她刚走，李昊就凑了过来。

一身的酒气，说话都有点含糊：

“你怎么这么放不开啊？咱们都要毕业了，再过几天就各奔东西了，想聚都聚不齐了。”

放开什么？林一凡心里嘀咕。

放开嗓子瞎吼？放开跟人碰杯？还是放开自己融进这乱糟糟的热闹里？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练过好多次的“社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