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簌簌,夜半无声。翌日清晨,宫婢推窗,却见庭前雪,明如洗,白雪红墙金玉殿,竟是又近新年。
这是太玄王朝的第二个年头。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新生王朝迎来这场祥瑞初雪,应是一片欣欣向荣,民心俱振。
可宫墙之内,夹道两旁洒扫的宫婢们皆不敢高语,来往间也是小心谨慎,全无年关将至的热闹欢腾。
概因这次的西夏使团进京。
前十几年中原战乱,西夏毗邻西部,没少对旁边这块肥肉垂涎,多次骚扰边界的城池,而在太玄王朝建立后,新帝自然不可能再容忍下去,第一年就派兵西征,直接把西夏撵出去几百里,连原本属于他们用来放牧跑马、赖以栖息的阿勒山都没了。
这下没法,只能派来使过来和谈,说是和谈,实际上就是过来表示臣服请降。
这本是一件好事,按理说应当大肆庆贺,只是这西夏使团除了献上无数金银珠宝,另外还带了位公主过来。
显然是打着和亲的意思,毕竟新帝初立,后宫空置,送个公主过来一方面既表明交好的意愿,另一方面若能得几分宠爱,也有更多图谋的机会。
这当然是西夏本来的打算,只是在宴会上,那位公主却出了意外。
西夏使臣进了金陵,明白此次是因为战败过来求和,全程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来杀身之祸,可那位公主知道自己是被送过来和亲的牺牲品,便不太愿意了。
于是,在去往宴会的路上,这位公主悄悄地和身边的侍女换了身份,偷偷地给溜了。
等使臣发现公主不在的时候,自然不敢声张,只能叫手下的人赶紧把公主找回来。
只是西夏这番动作,再怎么小心隐蔽,但这是在金陵,在群臣聚集的盛宴上,自然瞒不过其余人。
不过一个公主而已,本算不上多要紧的事儿,只是西夏作为战败请降的一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公主私自逃走算是落了太玄的面子。
百官互相交流眼神,但并没有贸然开口,不约而同打量最上首那位陛下的神色。
毕竟这是要献给陛下的公主,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越过陛下行事。
可惜上面那位玄衣金冠的君王,全程冷漠,掩于十二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分明,根本猜不透心思。
沈恪自然不关心一个跑了的公主,他本就对和亲一事毫无兴致,跑了更好,等会儿不仅免于在这种事儿上浪费时间,还能再从西夏身上多割一块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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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公主对金陵宫城全不熟悉,慌不择路竟绕到一处僻静宫道。
雪扫得半净,青石上残留薄冰,她踉跄几步,险些滑倒。
正此时,前方转角缓步转出一人。
那人身着月白丞相官服,外罩灰鼠毛领的玄色披风,手中拢着个暖炉。
雪光映着他侧脸,清俊得不似真人,眉眼间却凝着疏冷的倦意。
他身后只跟一名捧文书的小内侍。
公主怔住了。
她在西夏见过无数勇士权贵,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像长生天拂过的风,明明近在眼前,却觉遥不可及。
顾晏也看见了她。
这女子衣着虽换作宫婢样式,料子却是进贡的西夏织锦,发间金饰也未除尽。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面色未改,只淡淡道:“迷路了?”
声音温润,却没什么温度。
公主心跳得厉害,胡乱点头。
顾晏不再多问,只朝小内侍略一颔首,便继续往设宴的麟德殿方向去。
他步子不急不缓,披风下摆拂过残雪。
公主竟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她盯着他背影,忽然想:若一定要嫁,嫁给这样的人,总比嫁给那从未谋面、传说中冷血暴戾的玄昭帝要好。
她小跑几步,与顾晏并肩,仰脸问:“你是谁?”
顾晏目视前方:“外臣不便与宫人同行,姑娘请自便。”
话虽客气,却已带出距离。
公主却更觉心动,一路紧跟着,直到麟德殿侧门。
顾晏由宫人引着入席,她则被西夏使臣派来寻人的侍从一把抓住,匆匆带回使团队伍里换装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