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的身体更差了,有时在书房坐不到一个时辰就会累。
陛下索性把大部分奏折搬到了顾相的寝殿,让他躺着听,自己坐在榻边批阅。
朝中开始有声音,说陛下该让太子多听政了。
陛下确实开始带我上朝,让我站在他身侧学习。
下朝后,他会考问我今日朝议要点,有时顾相会在旁补充几句。
但陛下从不让我接触顾相的药或脉案。
那是他亲自管着的事,连太医都要直接向他禀报。
四月初,梨花终于开了。
那日午后,顾相精神好些,说想看看梨花。
陛下便让宫人在院里梨花树下摆了软榻。
我去请安时,看见陛下正蹲在榻前,给顾相系披风的带子。
顾相低着头看他,手轻轻落在陛下肩上。
“走几步?”陛下问。
顾相点头。
陛下便转过身,背对着软榻蹲下。
顾相顿了顿,还是伏到了他背上。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
陛下稳稳起身,背着顾相走到梨树下。
梨花正盛,风一吹,花瓣如雪落,陛下小心地把顾相放到铺了厚垫的石凳上,自己坐在他身侧。
顾相靠着陛下肩膀,看着满树梨花,许久,他说:“阿恪,梨花又开了。”
“嗯。”陛下应了一声,手臂环过顾相肩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我第一次见你时,院里也开着梨花。”顾相声音很轻,“你那时那么小……”
陛下没说话,只是握住了顾相的手。
“后来你去南方,五年。”顾相缓缓说,“再见时,已经比我高了。”
“小舅舅。”陛下低声唤他。
顾相微微侧头,看向陛下。陛下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那么对视着。
我站在廊下,忽然觉得不该上前打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顾相。
三日后,顾相陷入了昏睡。
太医院所有太医跪在殿外,陛下守在榻前,整整两日未合眼。
第三日黄昏,顾相醒了一次。
陛下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顾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恪……好好的。”
陛下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顾相有些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能深深看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从陛下掌心滑落。
殿内死寂。
跪了一地的宫人太医,没人敢出声。
陛下就那样坐着,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他俯身,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没有哭声,没有嘶喊。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抵着,背脊微微起伏。
直到内侍总管颤抖着上前:“陛下……”
陛下抬起头。
那一刻,我几乎认不出他。
眼睛漆黑,里面一片空洞。
“传旨。”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罢朝一月,国丧。”
顾相的丧仪极尽哀荣。
陛下以丞相之礼厚葬,但葬礼那日,陛下没有出现。
宫人说,陛下把自己关在了顾相生前住的寝殿里,谁也不见。
我去过殿外几次。
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每日送去的水食会在固定时间被取走。
一个月后,陛下重新上朝。
他清瘦了很多,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朝堂上还是那个冷漠的帝王,批奏折,议政事,仿佛什么都没变。
只是下朝后,他不再急着去任何地方。
有时我会看见他独自站在御花园那棵梨树下,一站就是很久。
春天过了,梨花早已落尽,只剩满树绿叶。
天启十四年正月,陛下开始教我处理政务。
他把一些不太紧要的奏折交给我,让我写批注意见,他再修改。
二月,他把传国玉玺和兵符都交给了我。
“沈昀。”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这个国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跪着接过,手在抖。
三月,梨树又结了花苞。
陛下病倒了。
病得很突然,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病,药喂进去,不见起色。
那日他精神稍好,让我扶他去院里看梨树。
梨花还没开,只有些嫩绿的叶芽。
陛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舅舅他,最喜欢梨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十二岁那年,他接我回顾家。”陛下望着梨树,声音很平静,“那日也开着梨花,他站在花下,对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一阵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晃。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他。”陛下说。
我扶着他回殿时,他脚步很慢。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梨树。
“梨花快开了。”他说。
三日后,陛下驾崩。
时辰是寅时三刻,宫人说,那时刚好是顾相去世的时辰。
整理遗物时,我在陛下枕下发现一个褪色的香囊。
针脚不算细密,但很整齐。里面没有香料,只有一绺用红线系着的白发。
我后来查过,那是顾相的第一根白发,三十九岁那年生的。
陛下当时亲手剪下,收了起来。
陛下与顾相同葬帝陵。
这是遗诏里写的,无人敢违。
我登基后,翻看起居注和史官记录。
关于陛下和顾相,记载都很简略:
“玄昭帝沈恪,幼失怙恃,为顾氏家主顾晏所收养。后南下建功,得顾氏支持,终登帝位。即位后拜顾晏为相,君臣相得,传为佳话。天启十三年,顾相病逝,帝悲恸罢朝。次年,帝亦崩,享年四十有三。”
我问史官:“为何这样写?”
史官躬身:“陛下,有些事,史书只能这样写。”
我沉默片刻,说:“就这样吧。”
后来我偶尔会去那株梨树下坐坐。
春天花开如雪,纷纷扬扬,像那年他们肩头的落花。
我总会想起皇叔背着他的样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想起顾相教我读书时温和的声音。
想起那个雪夜,廊下远远看见的两个身影。
史书不会写他们的故事。
后人不会知道那段秘密。
但我知道。
那年梨花树下,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我合上史册,走到窗边。
院里的梨树又开花了,雪白一片。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
只是树下再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