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病情急转直下,何霞的手机里,也在不断收到孩子病友相继离世的噩耗。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死亡。
小小的男孩似乎隐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本就异常懂事,所以,他开始用虚弱的声音反过来安慰故作坚强的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死神偏偏要带走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
在最后一次被推进手术室前,男孩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对她说:“妈妈……如果我死了……把我的身体……捐出去吧……”
何霞甚至不知道孩子是从哪里听来“遗体捐献”这个概念的。
身体……捐献……好啊,如果……如果他的灵魂有一天想回来看看妈妈,是不是就能有一个可以凭依的“媒介”了呢?这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当时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孩子最终还是走了。
何霞颤抖着在遗体捐献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她不知道,那股驱动自己写下名字的力量,到底是一个医学工作者对医学的崇高责任感,还是一个母亲渴望再次触碰到孩子音容笑貌的、绝望而卑微的执念。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后来想了好多次也想不明白。
但自那以后,她开始愿意去相信那些曾被她视为无稽之谈的东西——鬼魂、精怪,一切超自然的存在。
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渴望这世间真的存在另一个维度,能让她的孩子以某种形式……依然“存在”。
二十年光阴流转。
医学院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
小孩子……晚上会乱跑的小孩子!
是她的孩子吗?是她的浩浩吗?
是命运之神终于听见了她绝望的祈祷,决定给予她一丝微弱的回应吗?
……
读完了记忆,平差心中不忍,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抹去了何霞老师今晚关于妖物的所有记忆。
与此同时,他运用法术,为何霞老师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人死之后会进入轮回,她的孩子因其捐献遗体的善举,转生到了一个充满爱与温暖的家庭,正过着健康、平安、幸福的生活。
何霞老师脸上的泪痕未干,但是已经不再哭泣,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
她缓缓站起身,如同梦游般,一步步走出了实验室,走向回家的路。
今夜,她会在自己的床上安眠,并做一个难得的好梦,关于轮回的梦。
实验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平差,埃舍尔,以及那具散落的孩童骨骼。
平差操纵法术,郑重地将骨骼复原,放回原位。
“善意的谎言?”埃舍尔忽然开口。
透过心通术,他清晰地知晓了平差方才对何霞所做的一切。
“不是谎言,”平差回过头来,看着何霞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处,仿佛在对自己低语:“凡人魂魄,自有归处,入轮回,得转生,总有来世可期。”
“人类会入轮回,那我呢?”埃舍尔顺着问道,语气平淡。
平差顿了顿,语气中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惆怅,“你……妖不同。妖怪若死,便是魂飞魄散,再无痕迹,亦无来生。”
师父是这么告诉他的,他自幼背诵,一直觉得理所当然。
只是不知为什么,在今夜,在见到了何霞老师的记忆之后,这样的话,让他面对着一只妖怪说出来,心里竟有些难受。
“是吗?”埃舍尔的反应依旧平淡,仿佛所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他迈开步子,自平差身前悠然走过,站到了实验室的窗前。
窗外,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夜色沉沉。
“听你这么一说,”他望着窗外的景色,缓缓说道, “那我可得,更加好好地珍惜我这条命了。”
又是那种不着调的语气。
埃舍尔抬手推开窗,夜风立刻涌入,将他长长的头发轻轻拂动。
下一瞬,只见黑光一闪,他便化作蝙蝠,自窗外飞走了。
甚至没给平差留下一点反应的时间。
实验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平差一人,以及……
“身体!我的身体碎了!是他做的!在我活着的时候!”紫金葫芦颤动着,从中传出了猫妖执拗而哀戚的低语,一遍又一遍。
如此之深的执念……猫妖究竟经历了什么?
捉妖师只需降服妖物,无需帮助妖物化解执念。
但是,今夜,许是窗户中吹来的风太暖,太过温柔,扰乱了他的思绪。
平差将紫金葫芦紧紧握在手心,给猫妖做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的承诺:
“好,我帮你,找全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