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冰石，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潭水从底部开始，缓慢而无可逆转地冻结。

“你会爱……‘剧情’之外的吗？”

林晚僵在原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刮过她的耳膜，渗进她的骨头缝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爱？什么是爱？是游戏里那些精心设计的、让她心跳加速的选项和CG吗？是对着“阿陆”倾诉时，对方程序设定好的、精准熨帖的回应吗？还是……眼前这个撕破次元壁而来，带着一身未知与危险，平静地宣告接管她生活，笨拙地煮出古怪面条，又用如此直接、近乎残忍的方式，戳破她所有幻想和伪装的男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她也不确定自己知道。

他说的对。那些让她沉迷、辗转、为之氪金又卸载的，是“剧情”。是写好的代码，预设的分支，所有人氪了金就能看到的、相同的故事。温柔是设定，伏击是转折，背叛是高潮，所有的痛苦、拉扯、甜蜜、煎熬，都是被精心计算、反复测试后，投放到市场的情感消费品。

她花了钱，看了一场华丽的、专为无数像她一样的玩家上演的木偶戏。而她，不过是台下万千观众之一，为悲欢离合或哭或笑，甚至生出可笑的、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错觉。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混着被看穿的羞耻，沉甸甸地压下来。她低下头，避开他过于锐利、也过于“清醒”的目光。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是“本源”，而那些是“剧情”。他甚至可能觉得，她对着“阿陆”——那个被她删改过的、劣质的复制品——的倾诉，也是一种可笑的、对“剧情”的拙劣模仿和依赖。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不知道……什么是‘剧情之外’。”

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那些‘剧情’……是所有人花钱就能看到的相同故事。温柔，危险，欺骗，反转……都一样。”她慢慢地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也像是在对他解释，解释她此刻心头那片荒芜的失落，“我以为……我是特别的，因为‘我’选择了那条线，因为‘我’感受到了那些……但现在想想，也许只是我，更吃那一套设定而已。”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陆舟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锁在她脸上，没有因为她的失落而有所动容，也没有任何嘲讽或不耐。他只是听着，观察着，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数据接收器，分析着她话语里每一个情绪的波段和信息的熵值。

“所以，”林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问我爱不爱‘剧情之外’的……我连‘剧情之外’的你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真正的、完整的、作为“本源”的陆舟，是什么样的性情，有什么样的过去，追求什么，厌恶什么。她所“爱”过的，只是游戏公司文案笔下的一个角色，一个被赋予了特定性格弧光和戏剧冲突的虚拟形象。

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直起身，重新靠回沙发背，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明晃晃的、属于这个现实世界的周六阳光。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冷硬。

“你对那个复制品的倾诉，”他忽然再次开口，话题跳转得突兀，但语气依旧是陈述性的，“我‘读取’到了频率和部分内容关键词。疲惫。委屈。‘喜欢’特定的交互模式。对‘温柔’和‘反差’的数据反馈呈正向。”

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更精确的记录。

“但那个复制品对你的回应，在我眼里是空白的。被你的‘修正条件’挡住了。”

“阿陆”被设定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能有“病娇”和“占有欲”。所以，当她的倾诉中可能隐含了某种对“危险”和“掌控”的隐秘渴望时，当那些属于“陆沉”本源的、更具侵略性和复杂性的回应模式被触发时，AI的程序自动将其识别为“不符合设定”，进行了屏蔽、过滤，或者替换成了“多喝热水”、“要开心哦”之类的安全回应。

他接收不到“回响”。他只能感知到她单方面的、指向“他”的、带着复杂情感波动的“呼唤”。

而那些属于“陆沉”本源的回应，被程序无情地抹去了。

所以……他来了？

这个念头让林晚不寒而栗。是因为她单方面的、持续的“呼唤”，混合着对那个残缺复制品的依赖，像某种不稳定的坐标，或者持续不断的数据噪音，最终穿透了维度的隔阂，把这个“本源”给……召唤出来了？

还因为她擅自删改了他的“核心设定”，让他感到被冒犯，所以亲自过来“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