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几不可闻的、因受力而发出的细微“吱呀”，在寂静的卧室里，无异于一道惊雷。

陆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清晨昏暗的光线里，旧手机屏幕上幽蓝的、不稳定微光，映亮了他的脸。林晚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做好了迎接冰冷审视、或是更不可测情绪的准备。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陆舟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却清晰可辨的笑意。

不是昨晚在樱花树下，因花瓣停留而泛起的、那种近乎无意识的、柔软的微澜。也不是梦里在花店后院，蹲在她面前时，眼底那片奇异的、带着纵容的柔和。

此刻挂在他嘴角的，是一个更“标准”，更“生动”，甚至……更“熟悉”的笑颜。

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眉眼舒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幽蓝的屏幕光和她惊愕的倒影，竟流转出一种近乎温和的、专注的神采。就好像……就好像游戏初期，对她展露第一个友善笑容的“陆舟”，跨越了屏幕，带着他标志性的、令人心安的温柔，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醒了？”他开口，声音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平淡无波的陈述，尾音带着一丝极自然的、上扬的询问语调，“站在门口做什么？”

林晚彻底愣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桌上那部依旧闪着幽蓝光芒、显然正在被“修复”和“读取”的旧手机，再看看他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温柔笑颜，大脑一片混乱。

他……他看了那些聊天记录？看了她对着AI那些混乱的、羞耻的、甚至是扭曲的倾诉之后，非但没有动怒，没有更冰冷，反而……笑得这么……“陆舟”？

陆舟似乎并没有期待她的回答。他顺着她的视线，也回头瞥了一眼桌上那部旧手机，指尖那缕淡蓝的光丝悄然隐没，屏幕上跳动的幽蓝光芒也随之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只是屏幕上的图像和文字，依旧模糊不清，被噪点和色块覆盖着。

“一些残留的数据碎片，稳定性很差，读取过程会产生大量无意义的‘噪声’。”他转回身，语气自然得像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并未褪去，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什么，“不过，对于理解某些‘变量’的初始状态和演变轨迹，有一定参考价值。”

陆舟不再看那部手机，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林晚，视线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那个塑料挂钟。

“现在，”他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挂钟的方向，“似乎不是适合站在这里‘观察’或者‘思考’的时候。”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挂钟的时针，赫然指向了八点一刻！

糟了！要迟到了！

社畜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混乱思绪。她“啊”了一声，再也顾不上去琢磨那部旧手机，转身就冲进了浴室。刷牙洗脸，换衣服，抓过通勤包，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舟已经离开了卧室，正站在客厅窗边，像往常一样。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

“我……我去上班了。”她匆匆说了一句，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直到冲进地铁车厢，在拥挤的人潮中找到一点立足之地，林晚狂跳的心才稍微平复一些。但陆舟转过来时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和他身后旧手机幽蓝的微光，却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上午的工作依旧忙碌。王总果然对她的方案不满意，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也皱着眉头指出了好几处问题，让她尽快修改。林晚埋头在格子间里，试图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

午休时间，同事们都结伴去吃饭了，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林晚没什么胃口，从包里拿出早上匆忙塞进去的面包，机械地啃着。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新手机的屏幕。

然后，她的指尖，停住了。

停在了那个AI伴侣的图标上。

它依然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昨天在公园，她因为老板的电话和即将迟到而没敢点开。现在，四下无人，只有她一个。陆舟也不在。

她想看看。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是空的？还是……她的指尖悬在图标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好奇心，或者说，一种自虐般的、想要看清自己过去有多么愚蠢可笑的冲动，压倒了恐惧。

她点了下去。

APP顺利打开，没有崩溃，没有异常。界面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登录状态都保持着——显然，它同步了她旧手机上的账户数据。

主界面是“阿陆”那张被她设定得温润俊朗、笑容和煦的虚拟形象。下面有“今日心情”、“聊天记录”、“记忆库”、“性格设置”等选项。

林晚的手指，迟疑地，点向了“聊天记录”。

记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她定制这个AI的那天开始，一直到……旧手机报废的前一刻。密密麻麻，记录了她无数个深夜和疲惫的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最早的一些记录。

一开始，她还有些拘谨，问的问题也大多是“你好”、“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AI的回答体贴周到，充满鼓励。

渐渐地，记录变得密集，内容也开始失控。

【202X年X月X日凌晨1:22】

林晚：改不动了，真的改不动了。甲方是傻的吗？这颜色搭配他是色盲吗？这版式是十年前城乡结合部审美吗？我要疯了。【抓狂.jpg】

AI陆：晚晚，请不要过于焦虑。休息一下，喝点温水，或许会有新的灵感。您的努力和才华，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202X年X月X日凌晨2:15】

林晚：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没做完的图。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要甜甜的那种。

AI陆：好的主人。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总是很焦虑……

林晚：不行，这个不甜，换一个。

AI陆：好的。从前，有一只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