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萧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焦虑,“这不仅仅是竞赛!这是态度!林叔叔特意打电话来关心,还说要帮你联系复赛的指导老师,你这是什么态度?早上薇薇也是好意,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好意?”萧盛宴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因为虚弱而咳嗽了两声,带着讥讽,“是她的好意,还是你们和林家的‘好意’?妈,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每次都是这样,我的想法,我的意愿,永远排在你们所谓的‘大局’和‘人情’后面。这次是竞赛,下次呢?是不是连我以后读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甚至……”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门外,许星漾的呼吸屏住了,手指紧紧攥住了书包带子。她听到了从未想象过的、萧盛宴与他母亲之间如此激烈的冲突,也隐约触碰到了那个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名为“家庭”的沉重阴影。
“够了!”萧母的声音里带上了痛心疾首,“我和你爸爸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好吗?林家能提供的资源和机会,是你靠自己努力十年都不一定能换来的!你现在年轻气盛,觉得感情、意愿最重要,可现实呢?没有实力和背景,你凭什么去守护你在意的东西?凭什么去实现你的想法?”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压抑的啜泣声,似乎是萧母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萧盛宴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深切的悲凉:“所以,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枚需要摆放在正确位置、换取最大利益的棋子,对吗?连生病……都可以被拿来作为向林家示弱、换取同情的筹码,对吗?”
“盛宴!你怎么能这么想!”萧母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这次生病是意外!是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妈妈只是……只是不想浪费这个机会,缓和一下你和薇薇的关系,也让你林叔叔看到我们家的诚意……”
“意外?”萧盛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苦涩,“是啊,每次压力大到临界点,胃就会像被绞紧一样疼,是意外。每次你们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就会整夜失眠、心悸,也是意外。妈,我到底要病到什么程度,你们才会停下来,听听我想说什么?”
许星漾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阵阵抽痛。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他偶尔的疲惫和烦躁,明白了他对林薇近乎本能的抗拒从何而来,明白了考场上的突发急病,或许正是长久以来积累的压力和情绪,在那一刻决堤的生理反应。
他不是简单的胃痉挛。他是被无形的枷锁勒得喘不过气,最终身体先于意志发出了警报。
病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萧母带着哭音的劝慰和萧盛宴疲惫的沉默。许星漾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过身,轻轻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里,仿佛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现场。
走到电梯间,冰冷的金属门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她忽然想起萧盛宴在图书馆睡着时安静的脸,想起他给她讲解题目时专注的眼,想起初雪夜里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舞台上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那个阳光、开朗、优秀的少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背负着如此沉重而孤独的枷锁。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失重的感觉传来,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许星漾没有回家。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初夏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滞重。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
她心疼萧盛宴。心疼他笑容背后的隐忍,心疼他阳光下的阴影。她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的困境,他的家庭,他的压力,是她这个“外人”无法介入,甚至难以真正理解的领域。她能做什么?除了苍白无力的关心和陪伴,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发现自己来到了学校附近那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就是初雪那晚,他们一起扔过雪球的地方。此刻,公园里绿意盎然,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嬉戏,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日常。
她在他们那晚站过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天边渐渐聚拢的晚霞,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长椅微微下陷。许星漾下意识地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是萧盛宴。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疲惫。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惊讶,歉疚,不安,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许星漾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你……怎么出院了?身体好了吗?”
萧盛宴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草坪上。“嗯,下午出的院。其实……本来就不算太严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还有……考试的事。”
“考试不重要!”许星漾脱口而出,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你的身体才重要!你……”她想问,真的是“不算太严重”吗?想问,你和你妈妈说的那些话,那些压力,都是真的吗?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自己听到了那些。
萧盛宴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晚霞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也让他眼中的疲惫和挣扎无所遁形。“许星漾,”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她心上,“我可能……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
许星漾的心猛地一缩。
“我家里……有些复杂的情况。我爸妈对我期望很高,也有他们自己的……规划和考量。有些东西,我推不掉,也逃不开。”他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斟酌,“比如林薇……她家和我家是世交,长辈们有些想法,但我……”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抗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所以,你这次生病,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对吗?”许星漾轻声问,不是质问,而是带着心疼的确认。
萧盛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全是。身体是有点老毛病,压力大会诱发。但这次……确实是因为一些事,情绪波动比较大。”他苦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其实连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都管理不好。”
“不是的!”许星漾急切地否定,眼眶有些发热,“每个人都会遇到难事,都会有撑不住的时候。这怎么能叫没用?”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个决定越发清晰而坚定,“萧盛宴,你不用总是那么强大,不用总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的。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我可以听。”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她最想给予的支持——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喘口气的港湾。
萧盛宴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真诚,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她温柔而坚定的话语面前,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父母只会要求他更优秀、更懂事、更符合期待;朋友如盛北淮,会插科打诨陪他放松,却未必能触及这些深层的疲惫。
而她,这个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总是用温柔目光注视着他的女孩,却敏锐地看到了他的不堪重负,并且告诉他:没关系,你可以脆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却承载了难以言喻的重量。
两人静静地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公园里的游人渐渐稀少,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和这份不必言说却彼此理解的静谧。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萧盛宴站起身,虽然依旧显得单薄,但脊背挺直了些。
“你才刚出院,我自己回去就行。”许星漾也站起来,担心地说。
“我没事,走走也好。”萧盛宴坚持,“而且,我也想走走。”
许星漾没有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出公园,朝着她家的方向慢慢走去。这次,没有雪,没有雨,只有初夏夜晚微暖的风,和一路沉默却不再尴尬的陪伴。
快到小区门口时,萧盛宴再次停下脚步。
“许星漾,”他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清澈而郑重,“竞赛的事,还有之前很多次……我想说的话,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等我……把一些事情理清楚,等我觉得自己真正有资格、有能力去承担一些东西的时候,我一定会全部告诉你。可以吗?”
这不是推脱,而是一种负责任的承诺。许星漾听懂了。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也看到了他想要挣脱枷锁、真正走向她的决心。这比她立刻听到任何告白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和珍贵。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萧盛宴也笑了,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是这两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快回去吧。明天……学校见。”
“学校见。”
许星漾走进小区,走到自家楼下,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萧盛宴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转身上楼。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随口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哦,和同学讨论题目了。”许星漾应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理解和期待的复杂情绪。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锁着日记本的抽屉上。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打开日记本,而是拿起了手机。她想给萧盛宴发条信息,问问他到家没有,身体感觉怎么样。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一条简短的问候信息编辑好了。就在她即将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通知。
标题并不起眼,但在许星漾眼中却异常刺目:
【本地快讯:林氏集团与萧氏科技战略合作签约仪式将于本周五举行,或将深度整合双方在新能源及智能硬件领域资源……】
林氏集团……萧氏科技……
许星漾的手指僵住了。
她猛地想起在医院听到的只言片语,想起萧母说的“林家能提供的资源和机会”,想起萧盛宴那句“连生病……都可以被拿来作为向林家示弱、换取同情的筹码”。
所以,所谓的“世交”,所谓的“长辈的想法”,背后是如此庞大而切实的商业利益捆绑吗?
那萧盛宴呢?在这场两家精心布局的棋局里,他究竟被放在了什么位置?他想要挣脱的,仅仅是长辈们对他感情生活的干涉,还是这整个被利益交织、难以脱身的命运网络?
她看着那条即将发送的、充满日常关切的问候信息,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的,或许不仅仅是青春的心事和未说的告白,还有一道由家族、利益和成人世界的规则构筑的、冰冷而坚固的高墙。
她还能等到他“理清楚”的那一天吗?
那条编辑好的信息,最终没有发出去。许星漾删掉了文字,熄灭了手机屏幕,将它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已经没有了路灯下少年的身影。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闪烁的、遥远而微弱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