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答题卡上机械地划动着,留下工整却毫无灵魂的答案。许星漾强迫自己盯着试卷,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物理模型在眼前晃动、变形,最终都化作了萧盛宴被搀扶离开时苍白的侧脸,和他最后投来的那个交织着痛苦与歉意的眼神。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填满了焦灼的猜想和冰冷的不安。是急性肠胃炎?食物中毒?还是……别的什么更严重的情况?早晨林薇那不依不饶的纠缠,萧盛宴罕见的冷硬态度,还有他提到的“家里长辈”……这些碎片在脑海中反复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监考老师严厉的目光扫过考场,许星漾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来维持专注。她不能倒下,不能也跟着乱了阵脚。至少,要把这场考试完成。这是对这场竞赛的尊重,或许……也是对他付出努力的一种微不足道的告慰。
当终考铃声终于响起时,许星漾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交卷,然后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考场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结束考试的学生,或兴奋讨论,或懊恼叹息,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初夏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拨开人群,急切地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星漾!这里!”苏岁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她和盛北淮也刚出来,脸上带着完成考试的轻松,但看到许星漾焦急苍白的脸色时,笑容立刻僵住了。
“怎么了?考得不好?”苏岁桉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
“不是考试……”许星漾声音有些发颤,“是萧盛宴,他……考试中途突然发病,被老师送走了。”
“什么?!”盛北淮瞪大了眼睛,“发病?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我不知道,”许星漾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清晰,“大概开考一个多小时,他突然捂着肚子,脸色惨白,满头冷汗,看起来非常痛苦。监考老师就把他扶出去了。”
苏岁桉倒吸一口凉气,盛北淮的脸色也变了。“哪个老师送走的?送去哪了?校医室还是医院?”他急声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走得很急,我没看清是哪位老师。”许星漾感到一阵无力,“盛北淮,你能联系上他吗?或者他家里?”
盛北淮立刻掏出手机拨打萧盛宴的电话。漫长的等待音后,是无人接听的提示。他又拨了一次,结果依旧。“关机了。”他眉头紧锁,“我试试联系他妈妈。”
电话接通了,盛北淮快速说明了情况。许星漾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到盛北淮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说了句“好的阿姨,我们也很担心,有消息请一定告诉我们”,便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苏岁桉和许星漾异口同声地问。
“他妈妈说,学校老师联系她了,说是急性腹痛,已经送到市一医急诊了。她正赶过去,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盛北淮沉声道,“阿姨听起来也很着急,但好像……并不算特别意外。”
并不算特别意外?许星漾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措辞。难道萧盛宴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
“我们去医院看看吧。”苏岁桉提议,握紧了许星漾冰凉的手。
三人立刻拦了辆出租车赶往市第一人民医院。路上,许星漾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中那团不安的阴云越积越厚。她想起萧盛宴复习时偶尔流露的疲惫,想起他在图书馆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想起他接到家里电话时烦躁冷硬的神情……这一切,是否都早有征兆?
市一医急诊科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特有的、紧绷的忙乱氛围。询问台前排着队,电子叫号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萧盛宴的具体位置,只能在大厅里焦急地寻找。盛北淮试图再给萧盛宴的妈妈打电话,但这次无人接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在急诊留观区外的走廊上,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萧盛宴的妈妈。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套装,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声交谈着,侧脸的神色凝重而疲惫。
许星漾见过萧盛宴的妈妈几次,在校门口或是家长会时。那是一位看起来干练而优雅的女士,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此刻,她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们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能站在不远处等待。医生很快离开了,萧母转过身,看到了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了过来。
“阿姨,盛宴他怎么样?”盛北淮率先开口,语气关切。
“北淮,岁桉,还有星漾,谢谢你们过来。”萧母的声音有些沙哑,“盛宴他……是急性胃痉挛,可能跟这段时间压力大、饮食不规律有关,加上早晨可能没吃好。现在已经用了药,疼痛缓解了,在留观室休息。”
急性胃痉挛。这个诊断听起来似乎不算太严重,但许星漾注意到萧母在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和掩饰。而且,仅仅是胃痉挛,会让他痛到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无法坚持考试吗?
“我们能看看他吗?”苏岁桉问。
萧母犹豫了一下,看向留观区的方向,又看了看三个孩子担忧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医生说他需要安静休息。这样吧,北淮,你跟我进去看一眼,让他知道你们来了,安心。岁桉,星漾,你们先在外面等一等,好吗?”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却让许星漾心里微微一刺。为什么是盛北淮?是因为他们是好兄弟,还是……有别的原因?她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点了点头:“好的阿姨,我们不打扰他休息。”
盛北淮跟着萧母进了留观区。透过偶尔开合的门缝,许星漾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用帘子隔开的床位,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药水味。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苏岁桉握住许星漾的手,低声安慰:“别太担心,急性胃痉挛虽然疼起来要命,但缓解了就好。可能就是太累了。”
许星漾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这样认为。如果只是疲劳和饮食问题,萧母刚才的神情,还有那句“并不算特别意外”的评语,又该如何解释?
大约十分钟后,盛北淮出来了,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复杂,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怎么样?他醒着吗?说什么了?”苏岁桉连声问。
“醒着,但没什么精神,脸色还是不好。”盛北淮压低声音,“我跟他说了我们都在外面,他让我谢谢你们,还说……抱歉,搞砸了考试。”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许星漾,“他特意让我跟你说,别担心,他没事。”
特意让她别担心……许星漾心里一暖,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淹没。他越是强调“没事”,恐怕事情越不简单。
“医生怎么说?确定只是胃痉挛吗?”许星漾忍不住追问。
盛北淮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留观区紧闭的门,声音压得更低:“医生当着阿姨面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进去的时候,看到护士在收之前的检查单,瞥到一张化验单的抬头,好像是……‘血淀粉酶’什么的,我也没看清。而且,盛宴手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头,吊的好像不只是缓解痉挛的药。”
血淀粉酶?许星漾心里一紧。她记得在生物课上学过,这是诊断胰腺炎的重要指标之一。急性胰腺炎的疼痛程度和严重性,远非普通胃痉挛可比。
“还有,”盛北淮补充道,眼神里带着困惑,“阿姨好像不太想让我多待,也没多解释,只说是老毛病,累的。但盛宴他……我感觉他除了疼,好像还有别的情绪,很烦躁,很……低落。不像只是因病错过考试的遗憾。”
老毛病?烦躁低落?许星漾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这时,萧母也从留观区出来了,手里拿着包,看起来准备离开一下。“北淮,你们先回去吧。盛宴需要休息,我在这里陪着就行。谢谢你们来看他。”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成年人处理事情时的果断边界感。
“阿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随时打电话。”盛北淮懂事地说。
“好,谢谢孩子们。”
离开医院,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眼,与急诊科里的阴凉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三人站在医院门口,一时都有些沉默。
“我觉得不对劲。”苏岁桉先开口,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盛宴身体一向很好,篮球队训练强度那么大都没事,怎么突然就‘老毛病’了?还偏偏在这么关键的考试上发作?”
“而且他妈妈的态度……”盛北淮挠了挠头,“有点过于镇定,又有点……不想让我们知道太多的感觉。还有那个林薇,早上那一出,我总觉得跟这事脱不了干系。盛宴之前提过家里长辈有些安排让他很烦。”
林薇。早晨那个护身符,她那句未说完的“我们两家”,萧盛宴冰冷的拒绝……许星漾将这些线索串起来,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猜想渐渐浮现:萧盛宴的“病”,或许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某种来自家庭、无法言说甚至无法反抗的压力下的应激反应。而林薇和她背后的家庭,显然是这压力的一部分。
“我们先回去吧。”许星漾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让他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想办法打听情况。”
她知道自己无法坐视不理。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留观室里,被病痛和某种更深重的困扰折磨着。而她,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分担,哪怕只是一点点。
接下来的两天,萧盛宴没有来学校。
许星漾给他发了几条信息,询问身体情况,都石沉大海。电话依旧关机。她向班主任打听,也只得到“身体不适,请假休养”的官方答复。盛北淮那边从萧母处得到的消息也含糊其辞,只说需要静养,暂无大碍。
这种被隔离开来的、一无所知的状态,让许星漾坐立难安。她总是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那里还放着他没来得及带走的竞赛复习资料。课堂上老师的讲解,课间同学们的喧闹,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心思全系在那个在医院里、联系不上的人身上。
苏岁桉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既心疼又无奈:“星漾,你别太担心了。也许真的就是需要休息,他妈妈不想被打扰。”
“我知道。”许星漾低头看着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可是岁桉,我总觉得……不只是生病那么简单。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忘不掉。”
那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痛苦、不甘、歉意,甚至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无力感。那不是单纯因病痛而产生的情绪。
周三下午放学后,许星漾又一次独自来到了市一医。她没有告诉苏岁桉和盛北淮,说不清是出于一种直觉,还是只是想靠他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病房的门。
她不知道萧盛宴是否还在这里,是否已经出院。只是抱着渺茫的希望,来到了住院部。根据急性胰腺炎或严重胃病的常理推断,如果情况需要,可能会从急诊转入消化内科病房。
消化内科在住院部大楼的十二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依旧浓郁。许星漾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间间病房门上的号码和患者姓名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走到走廊中段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牌上暂时没有名字。但透过门缝,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刻意压低的争执声。其中一个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她却能立刻辨认出来——是萧盛宴!
“……妈,我说了,我不去。竞赛是我的事,跟林家没有关系。”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