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实验中学门前的水泥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初夏早晨的空气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本该是个令人愉悦的、充满希望的日子。
但许星漾只觉得冷。
彻骨的寒冷,从看到林薇从黑色轿车里走下来的那一刻起,就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攥着那个浅蓝色口罩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塑料包装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掌心的刺痛如此清晰,却压不过心脏那种被瞬间掏空、又被灌满冰渣的钝痛。
视野里,那两道并肩走向校门的身影,在熙攘的考生和家长人群中,显得如此刺眼。林薇藕粉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偶尔会擦过萧盛宴黑色长裤的裤腿。她微微侧头对萧盛宴说着什么,脸上是许星漾从未见过的、混合着亲昵与矜持的笑容。萧盛宴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但他没有避开,也没有加快脚步拉开距离,只是那样沉默地、与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伴”姿态,一同走向那扇决定他能否凭自身实力挣脱部分枷锁的考场大门。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那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驾驶座,隔着深色的车窗,许星漾似乎能感受到一道漠然的视线扫过人群,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分毫。
直到萧盛宴和林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实验中学那扇厚重的自动玻璃门后,许星漾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周遭的喧嚣——家长的叮嘱、考生的交谈、汽车的鸣笛——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冰冷的痛楚。
他不是说他父亲送他来吗?
昨晚长椅上紧握的手和坚定的眼神,难道都是假的?
那句“这次,不会再有意外了”,指的究竟是什么?是没有身体上的意外,还是没有……她这个“意外”?
无数个尖锐的问题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没有一个能找到出口。她想起他提及家庭压力时眼中的痛苦,想起他看到林父短信时的惊恐,想起补考后崩溃的干呕和被接走时的麻木……那些真实的痛苦和挣扎,难道也都是演给她看的吗?只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他最终会走向林薇的“现实”?
不。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不是演技能伪装出来的。萧盛宴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眼前这一幕又该如何解释?
阳光越来越炽烈,晒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发烫,心底却依旧一片冰封。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浅蓝色口罩。这是他笨拙的关心,是他“预防空气不好”的借口下,想要她陪伴的含蓄期盼。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份心意还让她觉得温暖而充满力量。
现在,它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许星漾猛地将口罩塞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要隔绝某种令人窒息的关联。她转过身,背对着实验中学那栋肃穆的教学楼,迈开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仿佛踩在云端,然后逐渐加快,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没有去附近的书店。她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待在这里,假装只是“顺便”来给他加油。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想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星漾没有回家。她乘坐公交车,漫无目的地穿越大半个城市,最后在靠近江边的一个老城区公园下了车。这里游人稀少,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一些心头的窒闷。
她找了一张临江的长椅坐下,望着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和横跨两岸的大桥,思绪却无法像这江水一样顺畅流淌,而是堵塞在“萧盛宴和林薇并肩走进考场”这个画面上,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带来新的刺痛和更深的困惑。
她想起昨天放学时,萧盛宴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温柔。那不是伪装的。她确信。那么,今天早上的事情,一定有别的解释。会不会是林薇或者她家里人的安排,萧盛宴无法拒绝?比如,借口“顺路”或者“长辈要求”,强行制造这种一起出现的场面?以林薇的性格和林家的手段,这不是不可能。
可是,如果无法拒绝,他至少可以提前告诉她,哪怕只是一个暗示,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而不是让她像个傻瓜一样,满怀期待地等在考场外,然后被这一幕击得粉碎。
信任出现了裂痕。不是怀疑他对她的感情是假的,而是怀疑他们之间所谓的“一起面对”,在残酷的现实和家庭压力面前,是否真的坚固。他开始对她有所隐瞒了,哪怕可能是出于“保护”的好意。但这种隐瞒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许星漾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停留在和萧盛宴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他发来的一个简单的“晚安”,她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现在看来,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问他?现在问,会不会影响他考试状态?可不问,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吞噬。
最终,她关掉了聊天界面,打开了和苏岁桉的对话框。手指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输入:“岁桉,你在哪?”
消息几乎秒回:“在家刷题呢!怎么了星漾?你不是去给萧盛宴加油了吗?他进去考试了?”
许星漾看着屏幕,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用力眨眨眼,忍住泪意,指尖颤抖着打字:“嗯,看到了。不过……林薇和他一起来的,从同一辆车下来,一起进的考场。”
这一次,苏岁桉那边沉默了近一分钟,才发过来一大段话,连标点都带着震惊和愤怒:“什么?!林薇?!她怎么会和萧盛宴一起去考试?!盛宴不是说他爸送他吗?这怎么回事?!星漾你别急,别乱想,肯定有原因!说不定是林家不要脸硬凑上去的!萧盛宴那家伙是不是又自己扛着不跟你说?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骂盛北淮,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别。”许星漾立刻回复,“别打扰北淮,也别……影响盛宴考试。等他考完再说吧。”
“那你现在在哪?没事吧?”苏岁桉不放心。
“我没事,在江边走走,静一静。考完再说。”许星漾强迫自己镇定。
“好,那你注意安全,随时联系我。星漾,别自己钻牛角尖,萧盛宴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岁桉急切地安慰。
结束对话,许星漾将手机放在一旁,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江风带着水汽吹拂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苏岁桉的安慰让她好受了一点点,但那个画面带来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不安,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萧盛宴最重要的考试时刻,被情绪左右,甚至怀疑他。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那种被排除在外、被隐瞒、甚至可能被“安排”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无法呼吸。
时间在江风的呜咽和船只的汽笛声中缓慢流逝。许星漾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设定的闹钟——提醒她复赛第一场考试应该结束了。
她抬起头,望向江对岸实验中学模糊的轮廓。萧盛宴现在应该交卷了吧?他考得怎么样?会不会因为早上的事情分心?林薇会不会又凑过去?
纷乱的思绪再次涌来。她猛地站起身,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她沿着江堤慢慢走着,路过一个报刊亭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目光扫过陈列的报纸,一份本地经济类报纸头版下方的一行小字标题,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
【萧氏科技资金链危机持续,市场传闻多家投资方持观望态度,昔日合作伙伴态度微妙……】
萧氏科技。萧盛宴家的公司。
许星漾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掏出零钱,买下了那份报纸,走到旁边的石凳上,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看。
报道的篇幅不长,用词谨慎,但透露的信息却触目惊心。文章提到萧氏科技因某个重要项目研发投入巨大且周期拉长,导致现金流紧张,银行信贷收紧,正在积极寻求新的战略投资或合作方。文中虽未点名,但暗示原有主要合作伙伴“林氏集团”的态度“值得玩味”,并未在公开场合给予明确支持,反而近期与其他潜在竞争者接触频繁。报道最后提到,萧氏科技创始人兼CEO萧振华近期频繁奔波于各地,但拒绝就公司具体状况接受采访,只表示“一切都在推进中”。
短短几百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许星漾心中许多疑惑的锁。资金链危机,林氏集团态度微妙,萧父四处奔波……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萧盛宴家面临的困境,远比她想象的更加严重和急迫。而林家,不仅不是雪中送炭的救星,反而可能在待价而沽,甚至落井下石。
那么,林薇今早的出现,林父之前的短信,那个“特殊”的补考机会……这一切的背后,恐怕不仅仅是什么“长辈的好意”或“联姻意向”,更像是一种步步紧逼的施压和掌控。林家想要在这场危机中,获得最大的利益,或者……彻底掌控萧家。
而萧盛宴,被放在了这场博弈的最前线。他不仅是儿子,可能还成了某种筹码,或者……人质?
一股寒意,比刚才在考场外更甚,从脚底直窜头顶。如果她的猜测接近真相,那么萧盛宴承受的压力,远非一个少年能够想象。他之前的崩溃、封闭、乃至今天可能不得已的“配合”,都有了更加残酷和令人心疼的解释。
他不是在背叛她,他可能是在泥沼中挣扎,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
愤怒,对林家和那些无形压力的愤怒,取代了先前的委屈和猜疑,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起来。但同时,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也攫住了她。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她一个高中生,能对抗庞大的商业利益和复杂的家庭纠葛吗?她能帮萧盛宴摆脱困境吗?
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相信他,陪伴他,在他偶尔浮出水面喘气的时候,给他一点温暖和力量。就像他昨晚试图做的那样。
可是,信任需要沟通,需要坦诚。他不能再把她蒙在鼓里,独自承受一切。那只会让两个人都更加痛苦。
许星漾将报纸仔细折叠好,放进书包。她看了一眼时间,离考试全部结束还有一阵。她做出了决定。
下午四点,物理竞赛复赛全部结束。许星漾提前回到了实验中学附近,但没有靠近校门,而是选择了马路对面一家咖啡店的二楼靠窗位置。这里视野很好,能清晰地看到校门口的情况,又不会轻易被发现。
她点了一杯柠檬水,慢慢啜饮着,目光紧紧锁定对面。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是单纯的酸楚和不安,而是混杂了担忧、愤怒和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考生们开始陆续走出来,脸上带着或轻松或疲惫的表情,与等待的家长汇合。人群渐渐聚集又散开。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盛宴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脚步有些沉,脸上带着高强度用脑后的疲惫,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刚才的考题。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轮廓。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径直走下台阶,朝路边走去,似乎在寻找来接他的车,或者打算自己离开。
许星漾的心提了起来。他没有和林薇一起出来。
然而,就在萧盛宴走到路边,拿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时,那辆黑色的轿车再次如同幽灵般滑到他身边。后车门打开,林薇从里面探出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对着萧盛宴说了句什么,还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萧盛宴的动作顿住了。他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回应林薇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和咖啡店的玻璃,许星漾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周身瞬间绷紧的气场,那是一种抗拒和压抑的僵硬。
林薇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又凑近萧盛宴说了几句,这次表情带上了几分娇嗔和不悦,还伸手似乎想去拉他的胳膊。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萧盛宴衣袖的刹那,萧盛宴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这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异常清晰和坚决。他甚至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薇,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许星漾听不见。但她看到林薇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娇嗔变成了错愕,随即涨红,最后化为一种难堪的愤怒。她狠狠地瞪着萧盛宴,胸口起伏着,也回了一句。
萧盛宴没有再理会她。他直接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边,对里面的中年男人说了句话,然后便转身,朝着与轿车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了。背影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仓皇的逃离意味。
林薇站在原地,气得跺了跺脚,对着萧盛宴的背影喊了一句什么,但萧盛宴头也没回。她最终怒气冲冲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黑色轿车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才缓缓驶离。
目睹全程的许星漾,紧紧握着玻璃杯的手,慢慢松开了。冰冷的柠檬水浸湿了指尖,她却恍然未觉。胸腔里那股闷痛,在看到萧盛宴避开林薇触碰、转身独自离开的瞬间,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没有顺从。他在反抗。即使可能面临更大的压力,即使是在刚刚结束重要考试、身心俱疲的时候,他依然用行动划清了界限。
那么,早上呢?早上的“一起出现”,或许真的是他无法当场拒绝的安排?或许是林薇或林家刻意制造的“既成事实”?
心头的冰雪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心疼和理解。他一定很难。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不仅要面对家庭的危机,还要应付林家的步步紧逼,甚至可能还要承受来自父母的压力。而他自己,还有繁重的学业和想要挣脱命运的理想。
许星漾不再犹豫。她快速收拾好东西,下楼,穿过马路,朝着萧盛宴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萧盛宴走得很快,几乎像是在奔跑,仿佛要甩掉身后所有令人窒息的东西。许星漾小跑着追了一段,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后面追上了他。
“萧盛宴!”她喘着气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