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盛宴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惊讶，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歉疚覆盖。“你……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来给你加油。”许星漾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抱怨，“考得怎么样？”
萧盛宴怔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和等待如此真实，没有丝毫他预想中的愤怒或失望。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冷静，在这一刻突然松懈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委屈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还好。”他避重就轻地回答，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早上……”
“早上我看见了。”许星漾打断他，依然平静，“我看见林薇和你一起从车上下来，一起走进考场。”
萧盛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头，急切地看向她，想要解释：“星漾，那是……”
“我知道。”许星漾再次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有些慌乱的眸子，“我知道你可能没办法当场拒绝，我知道那可能不是你愿意的。但是萧盛宴，我要你明白，我相信你早上是不得已，是因为我看到你刚才是怎么推开她、怎么自己离开的。”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但是，我也要你明白，隐瞒和独自承受，不是保护，是伤害。伤害你自己，也伤害我。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压力，一起想办法，但我不能接受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胡乱猜测，然后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看到最伤人的画面。”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萧盛宴心上。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有坦诚的沟通和坚定的底线。这份超出年龄的理智和力量，让萧盛宴既震撼又羞愧。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裤袋，又拿出来，显得有些无措。“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让你卷进这些肮脏的事情里。林家……比我之前说的还要过分。那个补考，是林薇父亲‘帮忙’弄到的，条件是……要我至少在公开场合，给林薇留足面子，维持‘两家交好’的表面样子。今天早上，是我爸的车，但我爸临时有事，让司机送。林薇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提前等在小区门口，硬要一起……司机可能也得到了什么指示，没有阻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屈辱和无力感，“我试过拒绝，但我妈……她压力很大，我爸那边情况不好，她让我……暂时忍耐。”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星漾，我很没用，对不对？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还要让你看到……”
“不。”许星漾摇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很凉。“你刚才推开她，自己离开，就已经做得很好了。这证明你没有屈服，你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她握紧了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萧盛宴，我们之前说好的，一起面对。所以，不要再把我排除在外了。告诉我，你家里的情况，到底有多糟？那份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
萧盛宴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她眼中毫无退缩的关切和支持，心中那座因为压力而摇摇欲坠的冰山，终于开始出现真正的裂痕。他反手握紧她的手，仿佛汲取着力量，深吸一口气，开始以一种更冷静、也更沉重的语气，向她讲述家中公司面临的真实困境，林家暧昧不明、实则步步紧逼的态度，以及父母之间因此产生的争执和施加在他身上的期望与压力。
他的叙述比报纸上的报道更加具体，也更加冰冷残酷。几千万的资金缺口，可能涉及违规操作的阴影，父亲四处碰壁的焦灼，母亲以泪洗面的忧虑，以及林家那张看似救赎、实为吞噬的巨网……所有这些，从一个十七岁少年口中平静地说出来，更让人感到一种心碎的压抑。
许星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她终于真正触摸到了他笑容之下那个沉重而真实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令人窒息。
“……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添乱，并且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比如竞赛，比如高考。”萧盛宴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更深的疲惫包裹，“只有我自己足够强，才有未来谈判的筹码，才有可能……摆脱这些。”
“我明白了。”许星漾轻声说，眼神温柔而坚定，“那就一起努力。你拼你的竞赛和高考，我拼我的。至于林家和那些压力……我们一起想办法周旋。至少，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维持表面样子’。你累了，可以靠一下；难受了，可以跟我说；不想面对的时候，我陪你躲一会儿。”
她的话，像黑暗隧道尽头透出的微光，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前路，却足以让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重新鼓起前进的勇气。
萧盛宴看着她，看着她被江风吹拂起的发丝，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的、有些狼狈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负，似乎因为有人分担，而变得可以承受了一些。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充满了依赖和汲取力量的拥抱。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清香，声音闷闷的：“许星漾，谢谢你。”
许星漾回抱住他消瘦的脊背，轻轻拍了拍：“不用说谢谢。我们说好的。”
两人在傍晚的街头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直到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分开。但手依然牵着。
“接下来去哪？”许星漾问。
“不知道。”萧盛宴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不想回家。家里……气氛不好。”
“那……去江边走走吧？刚才我在那边坐了一会儿，风吹着挺舒服的。”许星漾提议。
“好。”
两人牵着手，慢慢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江面也被镀上了一层粼粼的金光。晚风带着水汽吹来，凉爽宜人。
他们都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暴风雨间隙难得的宁静和陪伴。彼此手心的温度，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纽带，也是支撑彼此继续前行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走到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两人停了下来，倚着栏杆，看着江对岸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复赛如果通过了，决赛是在暑假吧？”许星漾问。
“嗯，在北京。”萧盛宴点点头，“如果能进决赛的话。”
“你肯定能。”许星漾语气笃定，“然后，暑假我可能也要去北京参加一个高校的暑期夏令营，是我一直想去的那个学校的环境科学相关项目。”
萧盛宴转头看她，眼中有了光彩：“真的？那所大学的环境科学专业很强。”
“嗯，所以想提前去看看，感受一下。”许星漾望着江面，“不管家里怎么样，我们自己的路，总要一步步走扎实。”
“对。”萧盛宴握紧了她的手，目光也投向遥远的对岸灯火，那里有无数个家庭的悲欢，也有他们渺小却不肯熄灭的梦想，“一步一步走。总会有办法的。”
夜色渐浓，江上的风也带上了凉意。许星漾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不然家里该担心了。”
萧盛宴沉默了一下，才点点头：“嗯。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你脚刚好，又考了一天试，早点回去休息。我自己坐公交很方便。”许星漾坚持。
这一次，萧盛宴没有争辩，只是说：“那你到家给我发信息。”
“好。”
两人往回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气氛有些沉默，却不再尴尬或沉重，而是一种经历过暴风雨洗礼后的、平和的默契。
车来了。许星漾准备上车，萧盛宴忽然拉住她的手，低声说：“星漾，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今天在考场外推开林薇的样子。那才是我真实的选择。”
许星漾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你也记住，不管多难，我在这里。”
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隔着车窗，她看到萧盛宴依旧站在站台上，目送着车子远去，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孤独却挺直的影子。
直到车子转弯，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许星漾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要踏实。误会解开了，信任重新建立了，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现在是并肩站在一起的。
她拿出手机，给苏岁桉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让她不用担心。
然后，她点开了萧盛宴的对话框，输入：“我上车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想太多。明天见。”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复了：“嗯。明天见。路上小心。”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许星漾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见她回来，随口问了句：“今天去哪了？这么晚。”
“和同学去江边走了走。”许星漾换上拖鞋，准备回房间。
“哦。”妈妈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在电视上，但下一句话却让许星漾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对了，刚才你手机好像有短信，响了几声，我看你在洗澡，就帮你放在茶几上了。”
许星漾的心猛地一跳。她今天出门没带平时用的那个旧手机，带的是另一个只有苏岁桉、萧盛宴和家里知道的号码。谁会发短信来？
她快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两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解锁屏幕，点开。
第一条短信，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显然是从某个角度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足以看清内容——是今天傍晚，在实验中学附近的街头，萧盛宴将她拥入怀中的画面。照片拍得很有技巧，只截取到萧盛宴的背影和她被他拥住、靠在他胸前的侧影，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种亲密的姿态毋庸置疑。
第二条短信，是文字，语气冰冷而充满恶意：
“许同学，有些梦该醒了。看清楚自己的位置，离不该靠近的人远一点。这对你，对盛宴，对萧家，都好。否则，下次发出去的，就不会只是给你一个人看了。”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许星漾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她记得很清楚——这是林薇今天早上从黑色轿车里下来时，拿在手里的那部手机的尾号！
许星漾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愤怒、恐惧、恶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林薇！她不仅安排了早上的“偶遇”，不仅在她面前惺惺作态，竟然还派人跟踪偷拍！甚至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来威胁她！
照片如果被公开，会怎么样？同学们会怎么议论？老师们会怎么看？萧盛宴家里正处在风口浪尖，如果这种“早恋”的照片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还有……萧盛宴的父母看到会怎么想？尤其是他母亲，本来就对她有所保留……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不愿屈服的怒火也在心底熊熊燃烧。
林薇想用这种方式逼她退出？想让她害怕，让她主动远离萧盛宴？
许星漾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按下了删除键，将那张照片和那条威胁短信彻底删除。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和犹疑，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不会退缩。
林薇越是如此，她越是要站在萧盛宴身边。
这场战争，她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