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牛皮纸上的字迹,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许星漾的眼底。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初夏傍晚的风吹过,竟让她打了个寒颤。阳光依旧慷慨地洒落,将她握着纸条的指尖照得近乎透明,可那点暖意却半分也透不进心里去。
“初步解决……代价不小……林家反应激烈……后招……暂时不要单独见面……”
每一个词,都在她脑海中反复碾过,碾出沉重的回响。他回来了,用一场干脆利落的当众声明暂时稳住了学校的风雨。可水面之下,冰山远比露出水面的部分更为庞大和危险。他独自去面对的,显然是一场艰难的博弈,并且付出了她尚不知晓的“代价”。而他特意强调“小心,尤其是你”,说明林家已经将她视为了需要“处理”的障碍之一。
“暂时不要单独见面。”
这行字,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让她心头发堵。他们被迫进入了一个更艰难的阶段——即使在相对安全的校园里,也不能再有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接触。竹林里的几分钟喘息,也成了奢望。
她将纸条仔细撕成无法拼凑的碎片,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朝着校门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只是错觉。
校门口,苏岁桉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她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星漾!你看到萧盛宴回来了吗?他刚才在教室里……”
“看到了。”许星漾点点头,语气平静,“他没事就好。”
“可是那些流言……”苏岁桉愤愤不平,“刚才他那么一说,好多人都不敢吭声了,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传呢!还有,他看起来好累……”
“岁桉,”许星漾打断她,停下脚步,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说,“现在什么都不要问,也什么都不要说。相信他就好。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苏岁桉愣了一下,从许星漾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和力量,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韧。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力握了握许星漾的手:“好,我听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许星漾回握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星漾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萧盛宴的班级在三楼,此刻窗户反射着金光,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和他们一样,在看不见的战场里,独自作战。
接下来的日子,校园生活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正常”节奏继续。期末考试临近,复习气氛白热化,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埋头于题海之中,暂时将那些纷扰的传言抛在脑后——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萧盛宴的存在感被刻意淡化到了极致。他按时到校,认真听课,专注做题,课间要么独自在座位上休息,要么和盛北淮等几个男生讨论问题,声音不大,表情平淡。他与许星漾之间,维持着一种比普通同学更疏离的客气。借东西时会说“请”和“谢谢”,讨论题目时言简意赅,目光交接时迅速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许星漾同样如此。她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精密的学习机器,刷题、整理笔记、查漏补缺,每一次小测都稳居榜首。她不再参与任何可能引起关注的课余活动,放学后立刻回家,规律得像钟摆。只是在偶尔的深夜,当她合上那本星空日记本时,眼底才会泄露出一丝掩藏极深的疲惫和牵挂。
林薇那边,依旧安静得反常。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校园里招摇,反而显得低调了许多,甚至有些刻意避开人群。但许星漾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有一次在楼梯拐角,她与林薇狭路相逢。林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充满赤裸的敌意,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审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随即一言不发地侧身走开。
那眼神让许星漾后背发凉。那不是退缩,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盛北淮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告诉许星漾,萧盛宴家里似乎暂时渡过了最急迫的危机,但气氛依旧凝重。萧母出院了,但身体很弱。萧父早出晚归,眉头从未舒展。而萧盛宴自己,比之前更加沉默,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冷得让他这个兄弟都觉得陌生。
“他好像在计划着什么,”盛北淮挠着头,很是苦恼,“但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说。星漾,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许星漾沉默地听着,心不断下沉。她能猜到萧盛宴在计划什么——无非是抓住一切机会,挣脱枷锁。竞赛,高考,或许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途径。但这过程,注定布满荆棘,甚至可能……伤人伤己。
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那天,天空阴沉得厉害,空气闷热,是大雨将至的征兆。
许星漾依旧年级第一。萧盛宴紧随其后,年级第二,但与她的分差,缩小到了有史以来最小的一分。他的物理单科成绩,更是罕见地超过了许星漾,位列年级第一。
放榜时,两人都站在红榜前。周围是议论和赞叹的声音。许星漾侧过头,看向萧盛宴。他正仰头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侧脸线条冷硬,薄唇紧抿,眼神专注得近乎锐利,那里面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只有短短一瞬。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锐利,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动摇的东西。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许星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挺拔却孤直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巨大的不安狠狠拨动。
下午,天气愈发闷热,乌云低垂,教室里开了灯,依旧昏暗。最后一节是自习,大家都在紧张地查漏补缺。许星漾正专心整理错题,一张折叠的纸条,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她的笔袋旁边。
她的心猛地一跳。是萧盛宴。他没有看她,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许星漾用书本作掩护,极快地拿起纸条,握在手心。过了几分钟,才假装去书包里找东西,低头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笔迹潦草,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放学后。老地方。必须见。”
老地方。竹林。
必须见。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出了什么事?让他打破了“暂时不要单独见面”的约定,甚至用上了“必须”?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逐渐汇聚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
放学铃声在沉闷的空气中响起,格外刺耳。几乎是同时,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同学们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了,教室里一片抱怨和骚动。有人打电话让家里送伞,有人三五成群准备冒雨冲刺,也有人干脆留在教室里等待雨小。
许星漾和萧盛宴几乎同时开始收拾书包,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两人都没有看对方,却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
许星漾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把一直珍藏着的、萧盛宴当初给她的黑色长柄雨伞。她今天早上鬼使神差地带了它,或许潜意识里,预感到了这场雨,也预感到了什么。
萧盛宴则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普通的折叠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混入涌动的人流。在楼梯口,他们自然而然地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却最终都绕向了实验楼后面。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急促的鼓点声。竹林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幽深,竹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地面泥泞不堪。
许星漾撑着黑伞,走到他们常站的那块大石头边。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萧盛宴已经在那里了,撑着他的折叠伞,背对着来路,一动不动地看着竹林深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划过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被雨水洗过,又像是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你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嗯。”许星漾走近一些,两把伞的边缘几乎碰到一起,隔绝出一小片相对安静的空间。“出什么事了?”
萧盛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滴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星漾,”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许星漾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伞柄的手指瞬间冰凉。“离开?去哪里?为什么?”
“去北京。”萧盛宴的目光移向竹林外雨雾迷蒙的天空,“全国物理竞赛的决赛集训,提前了。组委会发了通知,要求入围选手下周就到北京,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集训,直接备战决赛。”
许星漾愣住了。竞赛集训?这……虽然突然,但听起来是正事,是机会。
“这是好事啊……”她下意识地说,但看到萧盛宴眼中那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显沉重的神情,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是机会,但也不仅仅是集训。”萧盛宴转回目光,重新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与挣扎,“这次集训,有国内几所顶尖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参与选拔。表现特别突出的,有可能提前获得签约保送资格,或者降分录取的承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艰难:“我申请了。并且,我可能需要……抓住这个机会,选择一所可以提供全额奖学金、并且……地理位置足够远的大学。”
足够远。远到足以摆脱林家的触手,远到可以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家庭泥沼。
许星漾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集训,这是他为自己谋划的一条突围之路,一条可能代价巨大的路——远离家乡,远离她。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喧嚣,又仿佛无比寂静。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和不得不为的决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你要走了?可能……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大半。
“至少,集训是一个月。如果……如果顺利拿到资格,可能高三下学期就要过去适应,或者至少,要频繁往返。”萧盛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歉疚和无力感,“星漾,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许星漾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眼眶已经开始发热,“这是你的路,是你拼命争取来的机会。你应该去。”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汹涌的泪意,“只是……一个月,那么久。”
一个月,不能见面。甚至,如果一切顺利,未来可能会更久,更远。
“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如果允许的话。”萧盛宴急切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安慰自己,“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有能力……星漾,等我好不好?不管多久,等我回来,或者,等我接你过去。”
他的眼神近乎恳求,那里面燃烧着希望,也充满了不确定的痛苦。他将自己逼上了一条险路,前路未知,归期未定,却奢求着一个等待的承诺。
许星漾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混合着飘进来的雨水,滑落脸颊。她看着他,这个在雨中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倔强的少年,想起他曾经阳光灿烂的笑容,想起他背负的重压,想起他们之间无数个小心翼翼的瞬间和未尽的言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好。我等你。”
不管前路多难,不管等待多久,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给的,也是她最想给的回答。
萧盛宴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几乎要冲破雨幕。他上前一步,两人的伞撞在一起,雨水顺着伞骨汇成水流滑落。他伸出手,似乎想拥抱她,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臂时,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