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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向北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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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南城,暑气蒸腾。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整个夏天最后的生命力都倾泻出来。

许星漾站在卧室的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行李。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装着她两周夏令营所需的衣物、书籍和简单的洗漱用品。箱子的角落里,塞着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尽管天气预报显示北京这段时间以晴热为主。她带上它,像带着一个沉默的誓言,一个潮湿的、关于等待的信物。

书桌抽屉里,那个U盘被她小心地收在随身背包的夹层里。萧盛宴的声音和警告,她已经反复听过、看过许多遍。那三个字带来的悸动和温暖,与后续警告带来的寒意,交替在她心中盘旋。她把担忧压进心底最深处,只让那份即将重逢的微光,支撑着她度过分离后这难熬的半个月。

明天一早的飞机。她将飞往那个有他在的城市。

“东西都带齐了吗?证件、手机、充电器、常备药……”妈妈走进房间,不放心地又检查了一遍她的箱子,唠叨中透着关切,“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一定跟紧老师同学,晚上别自己乱跑。钱够不够?再拿点现金吧。”

“都齐了,妈,放心吧。”许星漾轻声应着,帮妈妈把几件叠好的T恤又整理了一下,“夏令营管理很严的,活动都安排好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认识的同学也在北京。”

妈妈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女儿。许星漾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平静,却似乎比之前更沉静了些。作为母亲,她隐约知道女儿心里装着事,装着那个叫萧盛宴的、家世复杂却优秀的男孩。她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出门在外,一切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嗯,知道了。”许星漾点点头。

晚上,她收到萧盛宴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明天一路平安。到了告诉我。尽量找机会见。” 信号似乎不太好,信息有些延迟。

她回复:“好。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

对话就此结束。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连接。他知道她要去,他在等她去。这就够了。

这一夜,许星漾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竹林里的滂沱大雨,一会儿是萧盛宴在车窗后沉默的侧脸,一会儿又变成U盘里那些灰色小字扭曲放大,化作狰狞的阴影向她扑来。她惊醒过几次,额头上都是冷汗,看着窗外朦胧的天色,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洗漱,吃早饭,最后检查行李。父亲开车送她去机场。清晨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晨风微凉。许星漾靠在车窗上,看着迅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对未知旅程的忐忑,是对即将靠近他的隐秘欢喜,也是对他留下的警告无法言说的忧虑。

抵达机场,与带队的老师和其他几位参加夏令营的同学汇合。大多是生面孔,只有零星几个同校不同班的同学,互相点头致意。带队老师是个年轻干练的女老师,姓周,很快清点好人数,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

坐在候机大厅里,许星漾看着窗外巨大的飞机起起落落,轰鸣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她拿出手机,想了想,给萧盛宴又发了一条信息:“我出发去机场了。”

这一次,过了很久,直到开始登机,她关闭手机前,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飞机冲上云霄,南城在脚下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最终被云层彻底遮蔽。许星漾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阳光刺目。她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北京,我来了。

夏令营的驻地在北京西北郊的一所大学校园里。环境很好,绿树成荫,红墙灰瓦的建筑透着厚重的学术气息。来自全国各地重点中学的近百名优秀学生聚集于此,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竞争感和蓬勃的朝气。

报道、入住宿舍、开营仪式、分组……紧凑的安排让许星漾暂时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她被分在环境科学专题组,同组的还有七个来自不同省市的同学,大家很快在破冰活动中熟悉起来。带队老师周老师很负责,也很有活力,将日程安排得充实而不乏趣味。

许星漾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认真听讲座,积极参与小组讨论和实验,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她优异的表现和沉静的气质,很快吸引了老师和一些同学的注意。但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眼神总会在人群间隙,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知道萧盛宴的物理竞赛集训基地就在海淀区,离这里并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封闭式管理意味着他不能随意出入。他说的“尽量找机会见”,更像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抵达北京的当天晚上,她在宿舍给萧盛宴发了信息报平安,并告诉了夏令营的具体地址。他回复得依然很慢,而且简短:“收到。安顿好。这边管理很严,外出需请假。等我消息。”

等待。依然是等待。只是这一次,等待的距离从南北相隔,缩短到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角落。这种“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的感觉,有时比纯粹的遥远更磨人。

三天后的傍晚,夏令营组织了一次参观校园天文台的活动。活动结束,大家自由解散,可以自行参观校园或返回宿舍。许星漾和同组的两个女生一起,沿着一条栽满银杏树的大道慢慢往回走。夏日的傍晚,暑气稍退,微风拂面,校园广播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

就在她们走到一个岔路口时,许星漾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林荫道旁的长椅,脚步猛地顿住了。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中清晰得有些不太真实。是萧盛宴。

许星漾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声音大得她怀疑旁边的同学都能听见。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长椅上的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隔着一条不宽的柏油路,隔着三三两两行走的学生,隔着夏日傍晚浮动的光影和空气里细微的尘埃,他们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萧盛宴看起来瘦了些,脸部轮廓更加分明,皮肤被北京干燥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在看到她的一刹那,那里面迅速燃起了明亮的光,驱散了眉眼间原本存留的一丝疲惫。他站起身,朝着她的方向,嘴角很轻、却无比真切地弯了一下。

许星漾身边的两个女生也注意到了,好奇地看了看对面那个挺拔帅气的陌生男生,又看了看突然停下脚步、表情有些怔忡的许星漾。

“星漾,你……认识?”一个女生小声问。

许星漾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嗯……一个朋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对两个女生说,“你们先回去吧,我……碰到个熟人,说几句话。”

两个女生露出了然的神色,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先走了。

许星漾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马路,走到萧盛宴面前。距离近了,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淡青,看到他因为紧张或激动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也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清爽气息,混合着北京干燥空气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萧盛宴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要真实,有些沙哑,却带着温度,“集训基地离这里不算太远,打车过来的。”他看着她,目光细细地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你……还好吗?夏令营习惯吗?”

“我很好。”许星漾点点头,仰头看着他,“你呢?训练累不累?”

“还好,强度能接受。”萧盛宴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半个月的分离,在见到彼此的这一刻,化作了汹涌却无声的潮汐,在他们之间流淌。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走走吧?”萧盛宴提议,指了指旁边一条更僻静些的、通往小花园的石子路。

“嗯。”许星漾点头。

两人并肩,保持着一点恰当的距离,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校园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篮球声。

“U盘……你听了吗?”萧盛宴问,声音有些低。

“听了。”许星漾轻声说,脸颊微微发热,“也看了。”

萧盛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那……后面的……”

“我也看到了。”许星漾打断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我会小心的。你也是,在北京,更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训练。”

她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将关心落回他本身。萧盛宴明白了她的用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更加愧疚。他点点头:“我会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林家那边……我托北淮留意着,暂时没什么特别动静。但你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夏令营结束就早点回去,别在南城多逗留。”

“我知道。”许星漾应着,心里却因为他的话又蒙上一层阴影。他远在北京,却还在为南城的事情担忧。“你别想太多,专心比赛。一切……等决赛之后再说。”

两人走到小花园中心的凉亭里,停了下来。这里视野开阔,没有旁人。

短暂的沉默后,萧盛宴忽然从随身的运动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的。”

许星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穿着一颗小小的、水滴形状的深蓝色石头,在夕阳下折射出幽微的光泽,像凝固的夜空。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萧盛宴解释道,耳根有点红,“集训基地附近有个地质博物馆,休息日去逛,看到这个……觉得像你的眼睛。就买了。”他说得有些磕绊,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逻辑清晰、口齿伶俐的萧盛宴。

许星漾看着那颗深蓝色的“水滴”,又抬头看看他有些窘迫却真诚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将手链拿出来,试图自己戴上,但链子太细,扣环又小,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萧盛宴看着她笨拙的动作,伸出手:“我来吧。”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手腕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低着头,专注地帮她扣上搭扣,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手链戴好,那颗深蓝色的“水滴”安静地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微凉。

“谢谢。”许星漾轻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小石头。

“你喜欢就好。”萧盛宴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眼神温柔。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两个小时的假,像指缝里的沙,留不住。

萧盛宴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设定的提醒。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黯淡了一瞬。“我……该回去了。”

许星漾的心也跟着一沉。“嗯。”

两人走出凉亭,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决赛是八月二十八号。”萧盛宴说,“地点在清华。如果……如果你那时候还在北京,或者……”

“夏令营二十五号结束,”许星漾立刻说,“我会想办法多留几天。”她没有犹豫。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也想亲眼看着他走上决赛的赛场,无论结果如何。

萧盛宴眼中再次亮起光彩。“好。到时候……我再想办法联系你。”

走到校园主干道,叫的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

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我走了。”萧盛宴看着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告别。

“路上小心。”许星漾也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刻得更深一些。

萧盛宴点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在上车前的一刹那,他忽然又回过头,飞快地说了一句:“许星漾,等我。”

然后,他坐进车里,关上了门。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

许星漾站在原地,手腕上那颗深蓝色的“水滴”微微发烫。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他来了。他们见了短短不到一个小时。他又走了。

但这一次,离别有了更明确的期许——决赛之后,或许还有重逢。

她握了握手腕,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似乎被刚才短暂的相见,稍稍填补了一些。然而,U盘里的警告,和他提及林家时眼底那未散的凝重,又像幽暗的藤蔓,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夏令营的生活紧张而充实。许星漾很快成为环境科学组的核心成员,在小组课题研究中提出了不少独到的见解,得到指导老师的赞赏。她结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优秀同龄人,开阔了眼界,也暂时将那些烦扰的思绪压了下去。

她和萧盛宴保持着断续的联系。通常是他训练间隙发来简短的问候,或者一张随手拍的天空、训练场地的照片。她则分享一些夏令营有趣的见闻,或者一道难题的解法。对话平淡,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支撑。谁也没再提林家,没提那些沉重的警告。

那条深蓝色的水滴手链,她一直戴着,洗澡睡觉也不曾取下。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成了他在千里之外存在的证明。

然而,平静在夏令营进行到第二周时,被一条来自苏岁桉的信息打破。

那天晚上,许星漾刚结束小组讨论回到宿舍,手机震动。是苏岁桉发来的长信息,语气焦急:

“星漾!你在北京还好吗?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告诉你!你还记得萧盛宴U盘里提到的关于林家不对劲的事吗?我这几天越想越不放心,让我爸一个在工商局的朋友帮忙,非常隐晦地打听了下林氏集团最近的动作。虽然没查到什么实质性的,但我爸那个朋友私下说,林氏最近在接触一些背景比较复杂的境外资本,而且他们旗下有几个子公司的业务往来账目好像有点问题,正在被暗中关注……反正听起来就不太对劲!盛宴的怀疑可能是真的!你一定要提醒他小心啊!还有你自己,虽然在北京,也离林薇远点,我总觉得那女人邪性!”

许星漾看着这条信息,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意。苏岁桉父亲朋友的话,印证了萧盛宴的直觉。林家不仅仅是在商业上贪婪或强势,他们可能真的游走在危险的边缘。而萧家,正深陷与他们的纠葛之中。

她立刻想给萧盛宴打电话,但想到他严格的集训纪律,还是忍住了,改发信息,将苏岁桉的话精简后转述给他,并再三叮嘱他务必小心,不要贸然再去查什么。

信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直到深夜,她才收到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简洁得让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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