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下得缠绵而清冷,不像南城雨季那般骤急热烈。雨丝细密如针,将西湖笼在一片朦胧的灰青色里,远山近水都失了鲜明的轮廓,只剩下水墨画般洇开的愁绪。
许星漾住在姑姑家临湖的旧式公寓里。房间不大,窗外能望见一角被雨打湿的梧桐和远处模糊的湖面。姑姑一家待她极好,知她“心情不好,想来散心”,体贴地不多问,只是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说话也轻声细语。
可再好的照顾,也驱不散她心底那越积越厚的冰层。
盛北淮那通电话带来的消息,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拉扯。立案调查,涉嫌转移资产,母亲病重,林家威逼利诱……每一个词都足以将一个少年压垮。她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在球场上奔跑如风、在教室里解题时眼睛会发光的萧盛宴,此刻正身处怎样的境地。是被关在某个冰冷严肃的问询室里,面对咄咄逼人的盘问?还是独自承受着母亲病危、父亲前途未卜的双重打击?抑或,正在林家的“斡旋”条件面前,艰难地做着撕心裂肺的抉择?
等待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新换的手机卡安静得可怕,除了偶尔盛北淮用隐蔽方式发来的、语焉不详的简短汇报,再无其他。她不敢主动多问,怕留下痕迹,怕给任何一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悬在陌生的天空下,不知风往哪里吹,也不知自己会坠向何方。
她开始失眠。夜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白天,她强迫自己看书,做姑姑找来的杭州本地高二复习题,甚至帮着姑姑做家务,用机械的忙碌填充每一分每一秒,不让大脑有空闲去勾勒那些可怕的画面。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南城,飘回有他的教室,飘回竹林那场大雨,飘回北京赛场外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手腕上的水滴手链成了唯一的寄托。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她,那不是梦。他曾真切地存在过,给过她星光,也给过她风雨中的承诺。可如今,星光黯淡,风雨如晦,承诺悬在半空,找不到落地的支点。
姑姑看出她的憔悴,心疼地劝:“星漾,出去走走吧,老闷在家里不好。西湖边散散步,雨不大,撑着伞就好。”
许星漾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保持清醒,为了他曾经说过的那句“保护好自己”。
她拿起那把从南城带到北京,又从北京带到杭州的黑色长柄伞,走出了家门。
雨中的西湖,游人稀少。苏堤上只有零星几个穿着雨衣的晨练老人,和匆匆而过的自行车。许星漾撑着伞,沿着湖边慢慢走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绵长的声响,像是无数叹息。湖面被雨点击碎,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看不清倒影,也望不到对岸。
她走得很慢,思绪却无法像脚步一样放缓。盛北淮说他们在整理林家可疑的线索和萧盛宴留下的东西。那些“线索”是什么?U盘里除了给她的录音和警告,是否还有其他?萧盛宴在发现林家“不对劲”时,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他又把哪些东西交给了“可信的人”?这些信息,真的能撕开一道口子吗?还是只会引来更凶猛的反扑?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们只是学生,面对的是盘根错节、手段老辣的成年人和庞大的商业集团。他们的挣扎,在对方眼里,或许就像孩童挥舞着树枝挑战巨人,可笑又可怜。
可是,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污名化,被拖入深渊?
不。许星漾停下脚步,望着烟雨迷蒙的湖面。她答应过要一起面对的。即使现在他不在身边,即使力量微薄,她也不能放弃。她得冷静,得思考,得用她能做到的方式,去守护那份真相,去等待那份渺茫的希望。
首先,她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是他对她唯一的要求,也是她能继续“等待”的前提。杭州相对安全,姑姑家环境简单。她要尽量减少外出,谨慎使用通讯。
其次,她需要信息。不能只被动等待盛北淮的消息。她想起萧盛宴提过的,他爷爷生前那位在邻市的律师朋友。那人是否就是“可信的人”?萧盛宴去邻市处理信托基金时,是否也留下了什么?她不知道联系方式,但也许……可以从公开信息入手?那位律师既然能被萧盛宴的爷爷信任,想必在业内有一定声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心跳加速。可她能做什么?上网搜索?去图书馆查询地方性法律期刊或行业名录?这会不会太显眼?会不会被追踪?
风险与可能的机会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后,她决定用最笨也是最安全的方法——去杭州市图书馆。那里有公共电脑和大量纸质资料,环境相对开放,不易被针对性监控。她可以查阅一些公开的、不带明显指向性的信息,比如邻市律师行业的概况,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即使一无所获,至少她尝试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星漾以“去图书馆复习”为由,每天上午去杭州市图书馆待上几个小时。她先在阅览室做自己的习题,然后会去社科阅览区,借阅一些法律普及读物、邻市的年鉴或工商名录,看得极其认真,仿佛真的对法律或地方经济产生了兴趣。偶尔,她会用公共电脑浏览一些新闻网站,搜索关键词也尽量宽泛,比如“青年企业家纠纷”、“家族信托法律实务”等,从不在任何页面停留过久,更不会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她知道自己像个在黑暗森林里摸索的孩子,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想要的那颗星星。但这种“在做点什么”的感觉,稍稍缓解了她那种完全失控的焦虑。
偶尔,她会从书页间抬头,望向窗外依旧阴雨的天空,想起萧盛宴此刻可能正面对的墙壁。她会轻轻摩挲手腕上的水滴石,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我没有只是哭。我在努力,用我的方式。所以,你也要撑住。
一周后,盛北淮终于用一次性的网络电话联系上了她,信号断断续续,声音压低。
“星漾,情况……很复杂。盛宴那边还是见不到,但听说调查压力很大,林家‘帮忙’的意愿‘很强烈’。萧阿姨情况暂时稳住了,但精神很差。我这边……按照盛宴之前的交代,把一些东西匿名寄给了几家靠谱的媒体和相关的监管部门,内容是关于林家某些不合规商业操作和试图干预司法公正的疑点。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但总得试试。”他的声音充满疲惫和不确定,“你自己一定小心!林家现在像疯狗一样,盛宴出了事,他们可能会更想清除‘不稳定因素’。”
“我知道。”许星漾握着听筒,手心出汗,“北淮,你也要小心。必要的时候……先保护好自己。”
“我没事,我家还有点根基,他们不敢轻易动我。”盛北淮顿了顿,声音更低,“星漾,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盛宴真的被迫……答应了林家什么,你……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许星漾的心脏。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盛北淮以为信号断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轻声回答,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雨丝,“但我会等他亲口告诉我。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会信。”
挂断电话,那种冰冷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匿名举报,如同将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潭水,连一丝涟漪都可能看不见。而盛北淮那个“如果”,更是将她一直逃避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摊开。
她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露出些许灰白。西湖水面依旧平静,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她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影子,消瘦,苍白,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沉淀,从最初的惊慌痛苦,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等待,原来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把尖锐的痛楚磨成绵长的钝痛,把炽热的期盼熬成微弱的星火,把柔软的依赖炼成孤独的脊梁。
八月底,暑期将尽。杭州的天气依然多雨,空气潮湿闷热。许星漾接到学校通知,高三提前开学,进行为期两周的补课和开学动员。她必须回南城了。
这个决定让她陷入新的矛盾。一方面,她渴望回到熟悉的环境,那里有苏岁桉,有熟悉的教室和课桌,也许能通过其他同学间接听到更多关于萧家、关于林家的消息。另一方面,南城是风暴的中心,林家势力盘踞,她回去无疑更接近危险。
姑姑一家也担心,劝她不如就在杭州借读高三。许星漾考虑了整整一天。
最终,她还是决定回去。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萧盛宴的战场在南城,她的牵挂也在南城。而且,她隐隐觉得,只有回到那里,才有可能更接近真相,才有可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离他近一点。她答应过要一起面对,哪怕现在只能以这种方式。
离开杭州前一晚,她又去了一次西湖。这次是傍晚,雨后的天空透出些许澄净的蓝,夕阳的余晖给云层镶上金边,湖面波光粼粼,游人如织,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热闹。
她独自站在断桥边,看着眼前的美景,心中却一片荒芜。风景再好,身边没有想分享的人,一切都失了颜色。
她拿出手机,用新号码,给那个早已停机的、属于萧盛宴的旧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明知他不可能收到,却像完成一个仪式:
“我明天回南城了。杭州下雨,西湖很美,但不及你眼睛里的星光。不管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我等你亲口对我说那句话。许星漾。”
点击发送,看着“发送失败”的提示,她收起手机,转身融入归家的人流。
回到南城,气氛明显不同。校园里似乎一切如常,高三的紧迫感笼罩着每一个人。但许星漾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多了许多复杂的东西——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或者纯粹的漠然。萧盛宴的事情,显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在小小的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版本不一,但都离不开“家道中落”、“涉嫌违法”、“可能退学”这些关键词。
苏岁桉一见到她,就红了眼眶,紧紧抱住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受苦了。”
许星漾拍拍她的背,摇摇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