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看起来“没事”。按时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工整,小测成绩依然稳居第一。她甚至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和苏岁桉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参与任何闲谈。对于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她置若罔闻,仿佛一个局外人。
只有苏岁桉知道,她晚上经常失眠,眼下总有淡淡的青黑;她知道许星漾的书包夹层里,一直放着那把黑伞和那个U盘;她知道许星漾偶尔会对着窗外某个方向发呆,眼神空茫得让人心疼。
林薇也返校了。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打扮精致,笑容得体,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和……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她不再刻意接近或挑衅许星漾,甚至很少出现在一班附近,仿佛许星漾这个人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但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许星漾警惕。
开学一周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年级里传开:萧盛宴办理了长期休学手续。原因不明,但结合之前的流言,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许星漾正在做物理题。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痕迹。她停顿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用橡皮擦掉,重新写下一个工整的公式。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休学。这意味着他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正常的校园生活,也意味着他可能正身处更严峻的处境,甚至可能已经做出了某种选择……
她不敢深想。
那天放学,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实验楼后的竹林。盛夏的竹林郁郁葱葱,不再是雨季时的清冷。她走到那块大石头边,上面已经落了些灰尘和竹叶。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灰尘。
这里曾是他们短暂喘息、交换秘密的“老地方”。如今,只剩她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又给那个旧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依旧石沉大海:“听说你休学了。不管在哪里,照顾好自己。我还在老地方等你。”
发完短信,她靠着石头坐下,望着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许久没有动。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竹林里光线渐暗。直到保安巡视的灯光晃过,她才惊觉时间已晚,起身离开。
走出竹林时,她隐隐感觉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猛地回头,却只见竹影摇曳,空无一人。是错觉吗?还是……
她加快脚步,离开了学校。
高三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月考、周考、模拟考轮番轰炸,成绩排名成为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许星漾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种忙碌中,用繁重的学业暂时麻痹敏感的神经。她依旧是老师眼中最优秀、最不用操心的学生,是同学眼中难以企及的榜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她合上习题集,那种空茫的刺痛便会如期而至。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的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零碎,有时候只是几个词:“雨”、“冷”、“星”、“等”。那本星空封面的日记,记录的不再是甜蜜的猜度,而是绵长的、无望的守望。
关于萧盛宴的消息,彻底断了。盛北淮那边也沉寂下去,偶尔联系,也只是说“没有新进展”,“调查好像进入了僵持阶段”,“林家似乎放缓了动作”。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萧家似乎从南城的上流社交圈里消失了,公司业务也处于停滞状态。林家依旧风光,林薇甚至代表学校参加了一次市里的艺术节演出,风光无限。一切似乎都在表明,这场不对等的较量,胜负已分。
十月初,一次全市高三统一模拟考后,许星漾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老陈看着她最近几次都毫无悬念位居榜首的成绩单,欣慰之余,也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
“许星漾,你的成绩非常稳定,保持下去,冲击最高学府最有希望的专业很有把握。”老陈推了推眼镜,“不过……老师也注意到,你最近比以前更沉默了些。高三压力大,老师理解,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保持好的心态。如果……如果有什么心事,或者困难,可以跟老师说,学校也会尽力帮助。”
许星漾知道老师是出于关心,或许也听到了些什么。她恭顺地点头:“谢谢陈老师关心,我没事,能调节好。”
老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让她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迎面撞见了林薇。她似乎刚从艺术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演出服。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狭路相逢。
这一次,林薇没有无视她,反而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怜悯和优越感的弧度。
“许星漾,还没放弃呢?”林薇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很清晰,“真是执着得让人……同情。不过,有些梦,该醒醒了。盛宴他现在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还能顾得上你?哦,对了,说不定他早就忘了你了,在某个地方,开始他的‘新生活’了呢。”
许星漾的脚步停住,转过身,看着林薇。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透彻的冰冷,像结冰的湖面。
“林薇,”许星漾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你除了会用你家里的权势去压迫、去威胁、去编造谎言,还会什么?你以为拿走别人珍视的东西,你就赢了吗?不,你只会显得更可悲。因为你永远也得不到真心,无论是他的,还是任何人的。”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陡然变得尖锐:“你懂什么?!我和盛宴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我们两家……”
“你们两家怎么样,是你们的事。”许星漾打断她,目光清澈却锐利,“但萧盛宴的人生,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我相信他,无论他此刻在哪里,遭遇什么,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萧盛宴。而你,永远也成不了他心里的那个人。”
说完,许星漾不再看她,转身离开。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林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演出服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盯着许星漾的背影,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许星漾没有回头。她知道,与林薇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她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快两个月,积了一层薄灰。值日生偶尔会擦一下,但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回来。
她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目光扫过窗外。天空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他把唯一的伞塞给她,自己冲进雨里。那时的心跳和悸动,恍如隔世。
如今,她依然有伞,却不知道,该为谁撑,又能为谁遮风挡雨。
十一月初,南城迎来了第一场寒流。天气骤然转冷,阴雨连绵。
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时雨下得正大。许星漾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雨幕。刚出校门没多远,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许星漾同学吗?”男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许星漾警惕地后退半步,握紧伞柄:“你是?”
“我姓周,是萧盛宴先生的委托律师。”男人递出一张名片,“受萧先生委托,有些东西需要转交给你。另外,关于他目前的一些情况,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简要告知。”
许星漾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男人沉静的脸。是真是假?是新的陷阱,还是……他终于有消息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寒风裹着湿气袭来,冷得刺骨。
许星漾看着那扇半开的车窗,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后座是否还有别人。
她该不该相信?该不该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