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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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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全市模拟考结束的铃声,在教学楼里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持续两天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笔尖停驻,试卷被收走,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愁眉苦脸地对答案,也有人沉默地收拾着文具,脸上看不出悲喜。

许星漾属于最后一种。她将准考证、2B铅笔、橡皮一一收进透明的文件袋,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稳定。理综试卷难度很大,尤其是物理最后一道涉及近代物理思想的拓展题,但她答得还算顺畅。大脑在高速运转两天后,有些微微的眩晕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空茫。

教室里嘈杂起来,同学们互相抱怨着题目变态,或庆幸自己蒙对了某道选择。许星漾没有参与讨论,她背上书包,准备离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旁边空置的座位,桌面光洁,反射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模拟考结束,意味着高考真正进入了最后的、不足一个月的冲刺阶段。时间的流逝似乎陡然加速,黑板旁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提醒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日子。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刚解放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避开人流,走向相对安静的楼梯另一侧。手习惯性地伸进校服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用透明胶带缠裹的小方块。

是那个姓赵的同学塞给她的储存卡。几天过去了,它一直安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像一个沉默的、却不断散发着无形压力的火种。

她还没看。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高考在即,她不能再分心,不能让自己被任何意外情绪击垮。萧盛宴托人辗转交给她的东西,必定重要,也必定……沉重。她需要绝对冷静和足够安全的环境去面对。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她把它当作又一个需要妥善保管的“遗物”,和戒指、笔记本、金属片一起,在心里划归到“高考之后”的范畴。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而停下脚步。

下楼时,她遇到了苏岁桉。好友看起来考得不错,脸上带着点轻松的雀跃,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星漾!终于考完了!感觉怎么样?我觉得这次理综简直反人类!不过最后那道物理题,我好像跟你讨论过类似的思路……”

许星漾任由她挽着,听着她叽叽喳喳,偶尔应和一声,心思却有些飘忽。她的目光掠过楼下熙攘的人群,无意中看到林薇和几个艺体班的女生站在不远处的公告栏前。林薇背对着她,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指随意地卷着发梢,姿态看起来轻松甚至有些慵懒,但许星漾注意到,她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地,总往教学楼出口的方向扫。

是在等什么人?还是……在观察什么?

许星漾的心微微一提。自从上次楼梯间简短的、不愉快的对话后,林薇似乎安静了许多,但也更让人捉摸不透。那种表面的平静下,总让许星漾感觉到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

“星漾?你想什么呢?”苏岁桉摇了摇她的胳膊。

“没什么,”许星漾收回目光,“有点累。回家吧。”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大雨。许星漾抬头看了看天,从书包侧袋拿出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还天天带着这把伞啊?”苏岁桉看了一眼,语气有些复杂。她知道这把伞的来历。

“嗯,习惯了。”许星漾淡淡地说,撑开伞,遮在两人头顶,尽管雨还没落下。

在校门口分开,许星漾独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过那个熟悉的街心公园时,她下意识地朝里面望了一眼。长椅空着,被灰蒙蒙的天色衬得有些寂寥。她想起初雪那晚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后来无数个在这里短暂交换信息的时刻。

那些记忆,如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清晰的痛感。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清淡可口的饭菜,一边给她盛汤,一边小心翼翼地问:“考得怎么样?累坏了吧?快多吃点。”

“还行,不累。”许星漾接过汤碗,小口喝着。她不想多说考试细节,怕父母担心或期望过高。

父亲看着新闻,忽然说:“哎,星漾,你们学校那个萧同学,好像彻底没事了?新闻后来也没再提。”

许星漾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嗯,新闻是那么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点点头,“年轻人,路还长,遇到坎儿跨过去就行了。你也别老想着,专心准备高考。”

“我知道,爸。”许星漾低声应着,埋头吃饭。

她知道父母是关心她,怕她被影响。他们也隐约知道萧盛宴和她之间有些不同寻常,但从不过多追问,只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提醒她向前看。

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开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模拟考试卷和错题本。她没有立刻开始订正,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储存卡在口袋里,像一个无声的召唤。

她最终没有忍住,走到书桌前,从带锁的抽屉深处,拿出了那个读取U盘和储存卡的小型便携式读卡器——那是萧盛宴以前给她的,为了让她方便看他整理的资料。她将赵同学给的那个缠满胶带的小包裹小心拆开,里面果然是一张极其小巧的TF储存卡,用防水袋密封着。

她将储存卡插入读卡器,连接上电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最后的录音_给星漾_务必听完”。

最后的录音?许星漾的心猛地一沉。她戴上耳机,深呼吸几次,才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开了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背景很安静,像在某个密闭的房间里。然后,萧盛宴沙哑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响了起来,比上次电话里更加虚弱,更加……绝望。

“星漾,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最担心的事情可能发生了。我……可能没有机会亲口跟你告别了。”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许星漾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别哭,”录音里的萧盛宴仿佛能看见她一样,声音放柔了一些,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听我说完。时间不多,这是我偷偷录的。”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加重,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或极大的情绪波动。

“林家……比我们想象的更贪婪,也更没有底线。他们要的,不仅仅是通过控制我来掌控我家残余的资源,他们还想彻底抹掉我爸爸手里掌握的、关于他们多年前一些严重违规操作甚至……可能涉及违法交易的证据。那些证据,一旦公开,足以让林家伤筋动骨。我爸爸一直留着,是作为最后的自保手段,没想到成了催命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苦涩:“他们用我妈的病威胁我,用我爸爸的案子卡我,现在……他们找到了新的筹码。”

许星漾的心揪紧了。新的筹码?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一段很久以前的、模糊的监控录像。”萧盛宴的声音里透出深切的痛苦和愤怒,“录像里……好像是我爸爸早年,在一次酒局后,被林薇的父亲扶着上车,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录像真伪难辨,但他们有本事把它‘做成’真的。他们用这个来要挟我,说如果我不配合,不交出爸爸手里的原始证据,并签下他们准备好的、承认某些‘事实’的文件,他们就把这段录像和我‘涉嫌协助父亲转移资产’的旧案一起曝出去。到时候,不仅我爸爸彻底完了,我……也可能面临真正的刑事指控,前途尽毁。”

许星漾听得浑身发冷。卑鄙!太卑鄙了!伪造证据,栽赃陷害,这是要把萧家父子往死里整!

“我不能让我爸晚年背上这样的污名,更不能……让林家继续逍遥法外,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控制一切。”萧盛宴的声音陡然变得决绝,“所以,星漾,我可能……要去做一件很冒险的事。”

“不!不要!”许星漾几乎要对着耳机喊出来,尽管知道这只是录音。

“我把爸爸藏匿原始证据的线索,还有我能找到的、关于林家其他可疑之处的调查笔记,分成了三份。”萧盛宴继续说着,语速加快,仿佛在争分夺秒,“一份在我妈后来给你的金属片里,那是核心线索的加密备份。一份在我托赵同学保管的这张卡里,是补充材料和我的分析。最后一份……我通过其他途径,寄给了一个相对可靠的媒体调查记者。三份分开,是为了安全。如果……如果我能成功脱身,或者事情出现转机,我会想办法把三份凑齐,交给值得信任的人。如果……我不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歉疚和温柔:“星漾,那就需要你来做选择了。你可以选择把金属片和这张卡里的内容,交给周律师,他是我爷爷的朋友,值得信任,他知道该怎么用法律途径处理。也可以选择……彻底销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安心去考你的大学,过你的人生。怎么选,我都尊重你,也不会怪你。这本就是我的战争,不该把你卷得更深。”

“但是,”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无论你选择哪条路,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绝对不要独自去调查,不要试图接触林家或林薇,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离他们越远越好!高考之后,离开南城,去一个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请求。”

录音里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沉重而艰难的呼吸。

“星漾,”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总是让你担心,让你等待。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像星星一样照亮过我。那三个字,我是真心的,这辈子都是。”

“好好活着。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再见。”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耳机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寂静。

许星漾早已泪流满面,她摘掉耳机,趴在书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悲痛、愤怒、心疼和无助,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他早就计划好了。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承受着巨大压力、甚至可能身处险境的时候,他就为她安排好了退路,把最危险的东西托付给她,却又给了她“销毁”的选择权。他把所有的责任和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她平安。

“好好活着。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烙在她的心上。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雷声滚滚,闪电划破阴沉的天幕。

许星漾哭到几乎脱力,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在泪光中,一点点凝聚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坚硬的光芒。

销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

萧盛宴,你太小看我了。

你把真相和选择权交到我手里,不是为了让我逃避。

你让我“连同你的那份一起好好活着”,不是让我苟且偷生。

你的战争,或许不该把我卷进来。

但我的选择,是自愿踏入战场。

她擦干眼泪,将储存卡里的音频文件备份到多个隐蔽的地方,然后小心地收好储存卡和读卡器。她打开那个放着金属片、戒指和深蓝色笔记本的盒子,将储存卡也放了进去。

三份拼图,她已经有了两份。第三份在某个记者手里。周律师是可信的桥梁。

但她现在还不能动。高考在即,她不能分心,也不能打草惊蛇。林家一定在严密监视着任何可能与萧盛宴有关的人和事。她必须忍耐,必须像过去一年那样,表现得无懈可击,像一个真正只关心学业、即将远走高飞的优等生。

等到高考结束,等到录取通知书到手,等到她有了离开南城的正当理由和基本保障……

许星漾望向窗外狂暴的雨夜,眼神沉静如深海。

萧盛宴,你等我。

这次,换我来做点什么。

最后一个月的高考冲刺,气氛白热化到了极点。教室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每个人眼底都带着熬夜的血丝,说话都恨不得用最简洁的词语,节省时间。老师不再讲授新课,而是无穷无尽的试卷讲评、易错点梳理和心理疏导。

许星漾成了所有老师口中“心态最稳”的典范。她作息规律,上课专注,错题整理得井井有条,考试成绩稳如磐石。甚至当同桌因为压力太大在模拟考中崩溃大哭时,她还能冷静地递上纸巾,轻声安慰几句。

只有苏岁桉知道,许星漾每晚离开教室时,背脊挺得有多直,眼神放空时有多寂寥。她知道许星漾书包里那把黑伞再也没离过身,即使天气预报是晴天。她知道许星漾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那里被校服袖子遮盖着,不知道藏着什么。

“星漾,你真的没事吗?”一天晚自习后,苏岁桉忍不住又问,“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许星漾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好友,微微笑了笑:“紧张也没用。该学的都学了,尽力就好。”她的笑容很淡,却奇异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岁桉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许星漾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道题解不出而微微蹙眉、会因为听到流言而眼神黯淡的温柔女孩。她变得更静,更深,像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沉淀在了最深处。

“星漾,”苏岁桉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以后你去哪里,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好好的。”

许星漾回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你也是。岁桉,谢谢你。”

林薇在最后这段时间异常低调,甚至有些神出鬼没。她不再出现在一班附近,艺体班的训练似乎也减少了。有传言说她家里正在为她申请国外的艺术院校,可能高考后就会直接出国。但许星漾并不相信林薇会轻易离开。林家的目标还没完全达到,萧盛宴那里的“证据”威胁依然存在,他们不会放心。

果然,在距离高考还有两周的时候,许星漾在去办公室问问题的路上,又一次“偶遇”了林薇。这次是在教师办公楼僻静的楼梯间。

林薇似乎专程在等她,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星漾,”林薇开门见山,声音冷淡,“快要解脱了,恭喜啊。”

许星漾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谢谢。”

“听说你志在必得,要去最好的大学。”林薇扯了扯嘴角,“挺好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你,对大家都好。”

许星漾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大家’指的是谁?”

“当然是所有相关的人。”林薇直起身,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眼神锐利,“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执着于不该执着的东西,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当你已经幸运地拿到通往光明未来的车票时,就别再回头去看身后的阴影了。那阴影里有什么,你承受不起。”

这是警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白。

许星漾迎着她的目光,忽然问:“林薇,你晚上睡觉,会梦见那些被你们家拖进阴影里的人吗?”

林薇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神瞬间阴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星漾语气平淡,“只是好奇。做了亏心事,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许星漾!”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书呆子,侥幸考得好点,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我告诉你,我想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是吗?”许星漾不为所动,甚至轻轻笑了笑,“那你怎么还不动手?是因为……你也怕吗?怕那些‘阴影’真的见了光,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你们自己?”

林薇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像是淬了毒,恨不得将许星漾生吞活剥。但她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着瞧。”然后猛地转身,高跟鞋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噔噔噔地下了楼。

许星漾站在原地,听着那愤怒的脚步声远去,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凝重。林薇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林家很紧张,他们在害怕。害怕萧盛宴留下的东西,也害怕……有人真的敢去触碰那些禁忌。

这让她更加确信,萧盛宴托付给她的东西,分量有多重。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调整状态。

许星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最后的梳理和放松。她不再碰难题,只是翻看错题本和基础知识要点,听一些舒缓的音乐。父母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温声细语,生怕影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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