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晚上,许星漾检查好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将一切准备妥当。她坐在书桌前,最后一次打开了那个装着戒指、笔记本、金属片和储存卡的盒子。
她没有再听录音,也没有看笔记本。只是拿起那枚素圈戒指,对着台灯的光芒,静静地看着内壁那两个相依的字母。然后,她将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冰凉的银环贴着皮肤,尺寸刚好,像一个隐秘的仪式。
她轻声说:“明天,我会去完成我们约定的另一部分。萧盛宴,你要等我。”
然后,她取下戒指,小心地放回原处,锁好盒子。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
高考第一天,天气晴朗,微风。
考点外,人头攒动,家长们翘首以盼,考生们表情各异,紧张、兴奋、平静、茫然。许星漾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透明的文件袋,在父母鼓励的目光中,平静地走进考场。
熟悉的铃声,拆封试卷的窸窣声,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快流逝。语文,数学。题目有难有易,许星漾心无旁骛,按照平时的节奏和习惯,一道道解答。遇到卡壳的,暂时跳过,绝不纠缠。她的大脑清晰得像被水洗过,那些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和解题技巧自动浮现。
第一天结束,走出考场时,夕阳正好。父母迎上来,没有多问考得如何,只是递上温水,说着“累了吧,回家吃饭”。许星漾看着父母关切中带着紧张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和歉疚。这段时间,她让他们担心了。
晚上,她接到苏岁桉的电话,两人简短交流了一下感受,互相打气,约定考完再好好聊。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理综的物理大题果然出现了新颖的情境,但万变不离其宗,许星漾沉着应对。英语是她的强项,做完还有时间检查。
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和试卷时,许星漾放下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参考书,所有的压力和期盼,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失落,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平静。她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校门口是沸腾的海洋,欢呼声、哭泣声、拥抱、合影……空气里弥漫着解脱的味道。
父母在人群中找到了她,母亲一把抱住她,眼眶红了:“辛苦了,孩子,不管考得怎么样,都辛苦了。”父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好,好,考完了就好。”
许星漾回抱着母亲,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疼爱,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没有在考点外多做停留,和父母一起回了家。家里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但她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些,就回到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高考结束了。她完成了对父母、对老师、也是对自己的一份交代。接下来的路,该她自己选择了。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去动那个盒子。而是先打开电脑,登录考试院官网,凭着记忆核对了部分试题的答案。估算分数,和她平时的水平相差不大,甚至可能略有超出。清北最有竞争力的专业,应该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有了这个起点,她才能有更多的底气和空间,去做她想做的事。
接下来几天,是彻底的放松和等待。同学们组织各种聚会、旅行,邀请许星漾,她大多婉拒了,只参加了和苏岁桉等几个最要好同学的小范围聚餐。席间,大家畅谈未来,憧憬大学生活,笑声不断。许星漾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聚餐结束,苏岁桉送她回家。走到小区门口,苏岁桉犹豫着问:“星漾,考完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关于……萧盛宴。”
许星漾看着好友担忧的眼睛,沉默了一下,说:“岁桉,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弄清楚。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危险吗?”苏岁桉立刻问。
“我会小心的。”许星漾没有正面回答,握住苏岁桉的手,“别担心。等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
苏岁桉知道劝不住她,只能用力回握:“一定要小心!随时联系我!”
送走苏岁桉,许星漾回到家。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招呼她吃水果。许星漾陪着坐了一会儿,然后说:“爸,妈,我明天想去杭州姑姑家玩几天,散散心。同学也有约着去那边玩的。”
父母对视一眼,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啊,出去玩玩也好,放松一下。钱够吗?路上注意安全。”
“够的,我会注意的。”许星漾说。去杭州,只是一个离开南城的借口。她的真实目的地,是北京。她要去找周律师,把萧盛宴留下的东西交给他,并且,亲自去弄清楚萧盛宴现在的真实情况。
晚上,她开始悄悄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证件,一些现金,还有那个装着所有秘密的盒子,被她用防水袋层层包裹,小心地放在了背包最隐蔽的夹层里。那把黑伞,她也带上了。
就在她整理妥当,准备洗漱休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最后一面。关于盛宴,有重要东西转交。一个人来。”
许星漾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猛地收缩。
老地方?街心公园?最后一面?重要东西?
是谁发的?周律师?萧母?还是……林家的陷阱?
发信人知道“老地方”,知道萧盛宴,语气急促,要求“一个人”。
她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再打,关机。
是阴谋的味道。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可能错过关于萧盛宴的关键信息,甚至可能是救他的机会。
如果去……很可能是个陷阱。
许星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下午出门前,她又一次悄悄戴上了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萧盛宴在录音里说,不要独自去调查,不要接触林家。
可是,如果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呢?如果萧盛宴真的需要帮助呢?
她想起深蓝色笔记本里那句“我爱你”,想起录音里他沙哑的“好好活着”。
内心挣扎如同风暴。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她不会完全“一个人”去。她给苏岁桉发了一条定时短信,设置为明天下午三点半发送,内容是:“如果三点半我没联系你,我可能在街心公园遇到麻烦,立刻告诉我爸妈,并报警。”
然后,她将金属片和储存卡从盒子里取出,用另一个更小的防水袋装好,藏在了卧室一个极其隐蔽、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即使她出事,这些东西也不能落入对方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明天下午三点,街心公园。
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面对。
为了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战斗的少年,为了那句未竟的“等我”,也为了她自己,必须画上一个句号,或者……开启一个更危险的篇章。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只有手腕上冰凉的戒指,和她怦然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二天,天气依旧晴好,阳光灼人。
许星漾像往常一样起床,吃早饭,对父母说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然后和同学碰面商量去杭州的细节。父母不疑有他,只是叮嘱她早点回来。
她背上那个放着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的背包,将藏有戒指和笔记本的盒子留在了家里,只带了那把黑伞。金属片和储存卡被她妥善地藏在了别处。
上午,她先去了一趟市图书馆,在公共阅览区坐了很久,翻阅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志,仿佛真的只是在消磨时间。中午,她在图书馆附近简单吃了点东西。
下午两点半,她离开图书馆,朝着街心公园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心跳却越来越快。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公园里人不多,午后的炎热让大多数人都躲在了室内。那个熟悉的长椅空着,在树荫下显得格外寂静。
许星漾在长椅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伞放在手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五十,两点五十五……三点整。
长椅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许星漾的心慢慢沉下去。是恶作剧?还是对方改变了计划?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离开时,一个穿着蓝色保洁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推着清洁车的中年妇女,慢悠悠地朝着长椅这边打扫过来。她低着头,动作有些迟缓。
许星漾起初没有在意。直到那清洁工走到长椅旁,开始擦拭椅面时,似乎不小心碰掉了挂在清洁车侧面的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从里面滚出几样普通的清洁工具,还有……一个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
清洁工“哎呀”一声,连忙弯腰去捡。她捡起那个牛皮纸包,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随手处理垃圾一样,将它塞进了长椅下方那个用于丢弃杂物的、带盖的铸铁垃圾桶里。然后,她推着车,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打扫,很快拐过一条小径,不见了踪影。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自然得像任何一个公园保洁的日常动作。
但许星漾的心,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牛皮纸包……是给她的?用这种方式?那个清洁工……是谁?
她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铸铁垃圾桶。公园里偶尔有行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等了大约五分钟,确认那个清洁工没有返回,周围也没有其他异常,许星漾才站起身,撑着伞,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慢慢走到长椅边。她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弯腰,伸手进垃圾桶,将那个牛皮纸包拿了出来,快速塞进自己的背包侧袋。
东西到手,她不敢停留,立刻转身,朝着公园另一个出口快步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出公园,踏上外面人行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急促的、压低的、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
“许星漾!”
许星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林薇从公园侧门的一条小路上快步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充满了焦急、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恐惧?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径直朝着许星漾走来。
“把东西给我!”林薇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伸手就要去夺许星漾的背包。
许星漾后退一步,护住背包,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傻!”林薇的眼神变得凶狠,“刚才那个清洁工给你的!交出来!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果然!那个清洁工是林薇安排的?还是说,林薇在监视她,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这是公园,林薇,你想干什么?”许星漾冷静地说,目光扫向周围,开始有零星的行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对峙。
“我不想干什么,只要你把东西给我!”林薇逼近一步,语气急促,“许星漾,我警告你,别惹祸上身!有些东西,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把他给你的所有东西都交出来,然后滚出南城,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怎么样?”许星漾反问,眼神锐利,“否则就像你们对付萧盛宴一样,也给我编造罪名,或者制造点‘意外’?”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狠戾取代:“你……你知道什么?我告诉你,许星漾,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东西给我!”
她说着,竟然直接上手来抢!
许星漾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举起手中的黑伞,挡在身前:“林薇,这里是公共场所!你再动手,我就喊人了!”
两人的争执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已经有人停下脚步观望,指指点点。
林薇显然也意识到在这里动手不明智,她恶狠狠地瞪着许星漾,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许星漾,你有种。我们走着瞧。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猛地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许星漾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了一眼周围好奇的目光,定了定神,也快速离开了公园。
直到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她才靠在墙上,微微喘气。背包侧袋里的牛皮纸包,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神经。
林薇的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在公共场合直接威胁抢夺,说明这个纸包里的东西,极其重要,很可能就是萧盛宴留下的、关于林家致命把柄的关键部分!
她不敢在这里打开查看,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商场地址。
在出租车后座,她紧紧抱着背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如鼓。
东西拿到了。林薇发现了,并且彻底撕破了脸。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