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安慰,也不是为了揭开旧伤疤。而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萧盛宴有权利看到这些照片,有权利知道,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珍视和遗憾。许星漾的心意,虽然从未说出口,却真实地存在过,并且被无意中记录了下来。
这或许是一种残忍的温柔,但陈默觉得,萧盛宴需要它。
他开始通过高中同学群打听萧盛宴的联系方式。辗转多人,最终从盛北淮那里得到了一个地址——上海海洋大学宿舍,但盛北淮提醒他,萧盛宴已经很久没回去了,可能在,也可能不在。
陈默请了假,带着相册,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萧盛宴果然不在宿舍。
陈默在宿舍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最后被萧盛宴的室友告知,他可能在海边的一个观测站帮忙,那里是海洋大学的合作站点,位置偏僻。
陈默按照地址找过去。那是一个建在悬崖边的小型观测站,白墙红瓦,面朝大海。他到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萧盛宴坐在观测站外的长椅上,面朝大海,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海风吹走的纸。
陈默走近,脚步放得很轻。但萧盛宴还是察觉到了,缓缓转过头。
陈默几乎认不出他。照片里那个阳光明亮的少年不见了,眼前的人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眼神空茫,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只有五官的轮廓,还能依稀看出从前的影子。
“萧盛宴同学?”陈默试探着开口。
萧盛宴看着他,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辨认一个遥远的影子。“你是……?”
“陈默。高二(3)班,和许星漾同班。”陈默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提到了那个名字。
果然,萧盛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空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尖锐的痛苦。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恢复了那种死寂。“有什么事吗?”
陈默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相册,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
“这个……我想应该交给你。”
萧盛宴的目光落在相册上,没有动。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解释他是谁,解释他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解释他为什么现在才送来。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尽量不带任何个人情感,只是陈述事实。
“我没有别的意思。”最后他说,“只是觉得,这些照片属于你们的故事。现在……应该交给你保管。”
萧盛宴终于伸出手,拿起相册。他的手指在黑色封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照片都停留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像在触摸易碎的梦境。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当看到那张“走廊与球场”的双页照时,萧盛宴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很轻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酸楚和释然。
“原来……她真的在看。”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天我感觉到了……我以为……是错觉。”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毕业典礼那张——他撕掉信封的瞬间。
“那天我写了三页纸。”他忽然开口,像是对陈默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从高一第一次在成绩榜前看到她说起,说到图书馆,说到雨天,说到篮球赛,说到所有不敢说出口的瞬间。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但我太胆小了。练习了三个月,最后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她提前走了,我想追,又怕……怕她其实不想听。所以我把信撕了,告诉自己,算了,就这样吧。”
“不是这样的。”陈默忍不住开口,指向相册里许星漾的照片,“你看她的眼神。她在看你,一直在看。”
萧盛宴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照片上。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寻找所有被错过的证据。
他看了很久很久。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最后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观测站的灯自动亮了,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终于,萧盛宴合上相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谢你。”他对陈默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真的。谢谢你留下这些。”
“不用谢。”陈默摇头,“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萧盛宴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的意思是,拍这些照片,保存这么多年,现在还特意送来?”
陈默想了想,给出了诚实的答案:“因为美。”
萧盛宴微微挑眉。
“你们之间的那种……无声的默契,互相追逐又互相躲闪的目光,那种纯粹又胆怯的心意。”陈默组织着语言,“很美。像两条始终平行却无限靠近的线,像永远差一点就相遇的雨滴。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觉得应该有人记录下来。哪怕当事人永远不知道。”
萧盛宴沉默了。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和遥远的浪涛声。
“你说得对。”许久,他轻声说,“很美。也很痛。”
他站起身,抱着相册,面向大海。夜色中的海一片深蓝,与天空的界限模糊,只有远处航船的灯火,像坠落的星星。
“我会好好保管的。”他说,“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虽然她自己不知道。”
陈默也站起来:“我该走了。回南京的末班车快没了。”
萧盛宴转过身,对他伸出手:“谢谢。保重。”
陈默握住他的手。很凉,但有力。
“你也保重。”
陈默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碎石小路往回走。走到拐弯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盛宴还站在悬崖边,抱着那本黑色相册,面朝大海。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孤独,但不再那么破碎。
观测站的灯光温暖地亮着,像黑暗中的一座小小灯塔。
陈默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一段被封存的青春,交还给了它唯一的继承人。
至于萧盛宴会带着这些照片走向哪里,那不是他能干预,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
他只是一个记录者。记录过,交付过,就够了。
夜色渐深,海潮声声。
相册里的三十七个瞬间,在月光下沉默地诉说着一个关于雨季、星光和永远错过的故事。
而记录这个故事的人,终于可以卸下这份沉重的温柔,继续他无声的、旁观者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