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南城一中高二开学第一天。
许星漾抱着一摞新课本穿过林荫道,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又滑下。空气里有初秋的凉意,还有某种属于新学年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走路,视线落在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上。直到在教学楼门口差点撞到人,才慌忙抬头。
“对不起——”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明亮,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一点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眼睛的主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和其他男生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显得格外挺拔。他怀里抱着一个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打湿,显然刚运动过。
“没事。”他说,声音是清朗的男中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侧身让开,“你先走。”
许星漾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教学楼。直到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心跳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
但那天下午,全年级的成绩榜贴出来时,她知道了。
年级第一:许星漾。
年级第二:萧盛宴。
照片上的男生,就是早上那个抱着篮球的少年。照片比真人更规矩一些,但笑容同样明亮,眼神同样清澈。
许星漾站在成绩榜前,看着那两张并排的照片,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动”。
不是小说里描写的天旋地转,不是电视剧里的电光火石。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无声,却绵长。
原来他叫萧盛宴。
名字也很好听。
那天晚上,她在新日记本的第一页,用最工整的字写下:
2008年9月3日晴转多云
开学第一天。成绩榜贴出来了,我还是第一。
第二名叫萧盛宴。
他今天早上抱着篮球,差点撞到我。
他眼睛很亮。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擦掉。
只是小心地合上日记本,锁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第一次真正的“交集”,发生在开学两周后。
许星漾习惯在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去图书馆。那里人少,安静,靠窗的位置有很好的光线。她通常会借一本与学习无关的书——诗集,或者散文——看一节课,作为紧张学习中的喘息。
那天她照例坐在老位置,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她喜欢聂鲁达,喜欢那些炽热又含蓄的诗句,像是把说不出口的情感都藏在隐喻后面。
翻开书,她愣了一下。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手工制作的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被塑封得很好,边缘用金色的笔勾勒了一圈,右下角还有一个手写的、极小的字母“X”。
是谁落下的?
她环顾四周。图书馆里人不多,散坐在各处,没有人看向这边。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书签拿出来,而是让它继续夹在书页间。然后开始读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诗很美。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读得很慢,沉浸在文字营造的氛围里。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下。
许星漾下意识地抬眼,然后呼吸一滞。
是萧盛宴。
他抱着一摞书——物理习题集、化学参考书、还有一本看起来像是篮球杂志——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很轻,似乎不想打扰别人。他没有看她,径自翻开一本习题集,开始做题。
许星漾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心跳已经乱了节奏。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篮球场训练吗?而且,这个位置……虽然图书馆的座位没有固定,但这个靠窗的角落向来是她和苏岁桉的“专属”,很少有人来。
巧合吗?
她不敢再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诗上。但那些诗句忽然变得滚烫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述某种隐秘的心情。
“我要像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地对待你。”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她能听到自己翻书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能听到……对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好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许星漾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真好看。
她在心里小声说,然后迅速低下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那节课,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课铃响时,萧盛宴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走到借书台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书架的方向,目光扫过许星漾所在的位置,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走了。
许星漾等他走远,才慢慢合上书。她看着那枚银杏叶书签,手指轻轻抚过塑封的表面。
X。
萧盛宴的“萧”的拼音首字母。
是他落下的吗?
她把书签小心地拿出来,夹进自己的日记本里。然后把聂鲁达的诗集放回书架。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2008年9月17日晴
图书馆。他又来了,坐我对面。
聂鲁达的诗里夹着一枚书签,上面写着X。
是他落下的吗?
我不敢问。
他解题的样子很认真。眉头皱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小孩子。
我偷看了三次。
三次。
南城的秋天多雨。
十月中旬开始,雨水变得频繁。淅淅沥沥,不大,但缠绵,能下一整天。
许星漾喜欢下雨天。雨声让人心安,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世界好像被洗得更干净了。她总是在雨天走得慢一些,听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看水洼里倒映的天空。
她也发现,雨天是“偶遇”萧盛宴概率最高的时候。
因为他总是不带伞。
第一次是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那条长廊。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实验,结束后下雨了,不少没带伞的学生被困在实验楼门口。
许星漾带了伞——她总是带伞,妈妈叮嘱的——正准备撑开,就看到萧盛宴和盛北淮从楼梯上跑下来。盛北淮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得意地晃了晃:“哥们儿早有准备!”
萧盛宴笑骂了一句,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正准备撑伞的许星漾。
许星漾的手僵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中间是嘈杂的人群和潮湿的空气。雨幕在玻璃窗外织成灰色的帘子。
萧盛宴看着她,似乎在犹豫什么。几秒钟后,他朝她走过来。
许星漾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有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柔软。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雨挺大的,路上小心。”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迅速转身,和撑开伞的盛北淮一起冲进了雨里。
许星漾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刚才……是在跟她说话吗?
就为了说一句“路上小心”?
伞撑开,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她走进雨里,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他湿漉漉的头发,他微微发红的耳朵,他转身时有些仓促的背影。
那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荡。
路上小心。
只是普通的关心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
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下雨天在走廊或楼梯间“偶遇”,萧盛宴总会找机会跟她说句话。有时候是“雨真大”,有时候是“小心地滑”,有时候只是点点头,但眼神会停留得比平时久一点。
最明显的一次,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
那天的雨特别大,狂风卷着雨滴砸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放学时,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等家长送伞的学生。
许星漾照例带了伞。她收拾好东西,走到一楼走廊时,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萧盛宴。
他一个人。盛北淮今天请假没来。
他侧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雨幕,表情有些无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怀里的篮球。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许星漾的脚步慢了下来。
要过去吗?要说什么?“你没带伞吗”?还是“要一起走吗”?
她不敢。
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生,成绩好一点,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而他,是萧盛宴。篮球打得好,人缘好,长得好看,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萧盛宴转过头,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
许星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盛宴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站直身体,朝她走过来。
走廊里人很多,嘈杂,但他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气场。
“又下雨了。”他在她面前站定,说了一句废话。
“嗯。”许星漾点头,声音很小,“很大。”
“你带伞了?”他看着她手里的长柄黑伞。
“带了。”
“哦。”他应了一声,视线飘向窗外,“那……路上小心。”
又是这句话。
许星漾鼓起勇气,问:“你……没带伞吗?”
萧盛宴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忘了。本来以为下午会停的。”
“那你怎么回去?”
“等雨小点吧,或者跑回去。”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也不远。”
许星漾的手指攥紧了伞柄。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