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暑气渐盛。
书院开学两天,一切顺利。顾知微每天上午在书院授课,下午回宫处理明珠阁的事务,晚上还要备课,忙得连轴转。
但她乐在其中。
看着那些年轻女子从懵懂到开始思考,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提问,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事都比不了的。
这天下午,她刚从书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王清珞就匆匆来了。
“顾才人,出事了!”王清珞脸色发白。
“慢慢说,什么事?”顾知微让她坐下,倒了杯茶。
王清珞喝了口茶,才缓过气来:“刑部……刑部出了个大案子,牵扯到好几个官员的家眷。德妃娘娘让我来找你,说……说也许你能帮忙。”
顾知微心头一动:“什么案子?”
“是……是连环失踪案。”王清珞压低声音,“京城里,三个月内,有七个年轻女子失踪。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或儿媳,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二岁之间。”
顾知微皱眉:“刑部没查出来?”
“查了,但没线索。”王清珞说,“失踪现场都很干净,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目击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京城里人心惶惶,有女儿的人家都不敢让女子出门。”
“这跟德妃娘娘有什么关系?”
“因为……”王清珞咬了咬嘴唇,“第七个失踪的,是德妃娘娘的侄女,李侍郎家的三小姐。”
顾知微明白了。
德妃的侄女失踪,德妃自然着急。但后宫不得干政,她不能直接插手刑部的事,所以才想到找顾知微——这个“会分析问题”的冷宫才人。
“德妃娘娘想让我做什么?”顾知微问。
“娘娘说,不求你破案,只求你帮忙分析分析,看看有没有刑部忽略的线索。”王清珞说,“娘娘知道你聪明,或许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顾知微沉默。
这个忙,不好帮。
刑部都查不出的案子,她一个深宫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但如果拒绝,就会失去德妃这个重要的支持者。
而且……七个女子失踪,这背后肯定有问题。如果能帮忙破案,不仅能帮德妃,还能积累人脉,扩大影响。
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大。
“我需要看卷宗。”顾知微说,“刑部的案卷,我能看到吗?”
王清珞犹豫:“这……恐怕难。但娘娘说,她可以想办法让人抄一份出来。”
“好。”顾知微点头,“我要七个失踪者的全部信息:家庭背景、性格特点、失踪时间地点、失踪前最后见过谁、家里有没有异常情况……越详细越好。”
“我这就去回禀娘娘。”王清珞起身,“顾才人,谢谢你。”
“先别谢。”顾知微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王清珞走了。
顾知微坐在桌边,陷入沉思。
连环失踪案,七名年轻女子,官宦家眷……
这不像普通的绑架案。
如果是绑架,应该要赎金,但听说没有勒索信。
如果是仇杀,应该有尸体,但没有任何发现。
如果是拐卖……官宦家眷,目标太显眼,风险太大。
那是什么?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犯罪心理学案例。
有些连环案件,凶手的动机不是钱,不是仇,而是……某种心理需求。
比如,控制欲。
比如,收集欲。
比如,某种扭曲的“爱”。
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可能是个有特定偏好的人——只针对特定类型的女子。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六月二十一,德妃派人送来了一叠厚厚的卷宗。
是刑部案卷的抄本,字迹工整,显然抄写的人很用心。
顾知微让所有人都出去,关上门,开始研究。
七个失踪者,分别是:
1. 张氏,十八岁,吏部主事之女,三月初十失踪于自家后花园。
2. 王氏,二十岁,户部郎中儿媳,三月二十五失踪于去寺庙上香途中。
3. 赵氏,十六岁,兵部侍郎之女,四月初八失踪于逛街时。
4. 孙氏,二十二岁,工部员外郎之女,四月二十失踪于参加诗会后。
5. 周氏,十九岁,礼部郎中侄女,五月初五失踪于家中。
6. 吴氏,十七岁,太常寺少卿之女,五月十八失踪于去书院路上。
7. 李氏,二十一岁,德妃侄女,六月初十失踪于去亲戚家做客途中。
顾知微在纸上画出时间线:三月初十、三月二十五、四月初八、四月二十、五月初五、五月十八、六月初十。
间隔时间:十五天、十四天、十二天、十五天、十三天、二十三天。
没有固定规律,但大致是半个月左右一次。
最后一次间隔最长,二十三天。为什么?
是凶手有事耽搁了?还是目标变了?还是……已经满足了?
她继续看详细描述。
七个女子,有几个共同点:
第一,都是官宦家眷,家世清白。
第二,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二岁之间,正值青春。
第三,容貌都不错,至少是中上之姿。
第四,性格描述中,有五个都被形容为“温婉”“娴静”,两个是“活泼”“开朗”。
第五,失踪现场都没有挣扎痕迹,有的甚至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
比如李氏,六月初十去城东的姨妈家做客,马车走到半路,她说要下车买点心,丫鬟在车上等。一刻钟后,她还没回来,丫鬟下车找,人就没了。点心铺的伙计说,她确实来买过点心,但买完就走了,没看见她去哪了。
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这太诡异了。
顾知微继续看刑部的调查记录:
现场勘查: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异常物品。
人际关系调查:七人均无仇家,无感情纠纷,无经济问题。
嫌疑对象排查:周边无可疑人员,无前科记录。
动机分析:不明。
刑部几乎查遍了所有常规方向,一无所获。
这案子,成了悬案。
顾知微合上卷宗,走到窗边。
她需要换个思路。
如果常规方向查不出来,那就要考虑非常规的可能。
比如,凶手不是陌生人,而是熟人——熟到受害者不会防备的人。
比如,凶手有特殊的作案手法——能让受害者自愿或半自愿地离开。
比如,凶手的动机不是常规的金钱、仇恨、色欲,而是更复杂的心理需求。
她重新翻开卷宗,仔细看每个受害者的家庭情况。
看着看着,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七个受害者中,有五个是庶女或庶出儿媳,两个是嫡女但在家中不受宠。
庶女……不受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们在家庭中地位不高,关注度不够。失踪后,家里虽然会找,但不会像嫡女那样倾尽全力。
凶手选择她们,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还有,七个受害者中,有四个失踪前正在议亲或即将议亲。
议亲……
顾知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铺开纸,开始写分析:
假设1:凶手对“即将出嫁的女子”有特殊情结
假设2:凶手能接触到这些女子,且不会引起怀疑
假设3:凶手有办法让女子自愿或半自愿地跟他走
假设4:凶手需要持续作案,说明他有某种成瘾性需求
基于这些假设,她开始画像:
凶手特征:
1. 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2. 社会地位不低,能接触官宦家眷
3. 可能从事与婚姻、礼仪相关的工作(如媒人、礼仪官、婚礼司仪等)
4. 外表温和,善于沟通,能取得信任
5. 可能有情感创伤(如被未婚妻抛弃、婚姻不幸等)
6. 可能有收藏癖——收集“新娘”
写完这些,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凶手就太可怕了。
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色,而是为了满足一种扭曲的心理需求。
而这种需求,不会停止。
除非被抓,或者……满足。
顾知微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验证这个假设。
怎么验证?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京城里从事婚庆行业的人,关于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异常,关于失踪女子最后见过谁……
这些信息,刑部可能有,但她看不到。
她需要有人帮忙。
找谁?
德妃?她只能提供后宫的信息。
公主?她还年轻,不懂这些。
沈容华?她的生意网络或许有用。
顾知微立刻写信给沈容华,请她帮忙打听:京城里有哪些有名的媒人、礼仪官、婚礼策划?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反常?有没有人突然发财或突然消失?
信送出去了。
她又给德妃回信,提出了自己的假设,并请求:能否查查七个受害者失踪前,有没有共同的接触过的人?比如,同一个媒人,同一个绣娘,同一个礼仪教导嬷嬷?
德妃很快回信:她会想办法查。
六月二十三,沈容华那边有消息了。
她派人送来一份名单,上面是京城里二十多位有名的媒人和礼仪官,还有他们的简单介绍。
顾知微仔细看名单。
看着看着,她注意到一个人:
陈世安,三十八岁,京城最有名的礼仪官之一,专为官宦人家主持婚礼。未婚,独居。性格温和,口碑极好。但最近半年,行为有些异常——经常请假,行踪不定,花钱大手大脚。
顾知微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她又看其他信息:最近半年,陈世安主持过至少三场婚礼,其中两场的新娘……都是庶女。
巧合?
她继续往下看。
沈容华还提供了一个信息:陈世安有个妹妹,五年前出嫁,但在婚礼前三天突然暴病身亡。从那以后,陈世安就变得有些奇怪,经常看着新娘发呆。
妹妹……婚礼前死亡……
顾知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情感投射。
陈世安可能把对妹妹的感情,投射到了其他“新娘”身上。当这些新娘要嫁给别人时,他无法接受,于是把她们“带走”,让她们永远属于自己。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受害者都是即将议亲或出嫁的女子。
也能解释为什么现场没有挣扎——陈世安是礼仪官,新娘们认识他,信任他,可能被他用某种借口骗走。
顾知微的心怦怦跳。
她可能找到凶手了。
但她需要证据。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怎么找证据?
陈世安独居,家里可能藏着秘密。
如果能搜查他的住处……
可她没有这个权力。
她需要告诉刑部。
但刑部会信吗?一个深宫女子的猜测?
大概率不会。
她需要更有力的支持。
找谁?
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