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书院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有了皇帝亲笔题写的“天下第一女子书院”匾额,有了官学体系的认可,书院成了京城女子教育的标杆。
报名的人络绎不绝,原来的三十个名额根本不够。
顾知微和公主商量后,决定扩招——从三十人扩大到六十人,分两个班,错开上课。
同时,她们也开始筹备第二所书院——在城东选址,计划明年春天开张。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顾知微心里清楚,表面的平静下,暗潮汹涌。
杨嫔虽然降了位分,但她的父亲杨尚书还在朝中,影响力仍在。宴席上的失利,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些保守派官员,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了,但心里肯定不服,随时可能找机会反扑。
更重要的是,皇帝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微妙。
那天御书房的对话后,皇帝又召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问书院的管理细节,一次是问她对某个朝政问题的看法。
问题都不大,但顾知微能感觉到,皇帝在测试她,在观察她。
她必须小心应对。
九月初三,顾知微在书院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太后的侄孙女,周小姐。
周小姐十六岁,是太后最宠爱的晚辈。她来书院,说是“奉太后之命,来看看”。
但顾知微知道,没那么简单。
太后派人来,要么是监视,要么是拉拢。
周小姐看起来温和有礼,参观时问了很多问题,但都不尖锐,更像是好奇。
“顾先生,书院真的教女子管家算账吗?”
“是的。”
“那……女子学了这些,会不会就不想嫁人了?”
顾知微笑笑:“学本事和嫁人不冲突。反而,会的越多,嫁得越好——因为能帮丈夫管理家业,教育子女。”
周小姐点头:“说得对。我娘就是什么都不会,家里的事全交给管家,结果管家中饱私囊,家里亏空了一大笔钱。”
“所以女子学点本事,是有好处的。”顾知微说。
参观结束后,周小姐说:“顾先生,太后让我带句话。”
“请说。”
“太后说,书院办得很好,她很高兴。但树大招风,让你和公主小心些,不要被人抓到把柄。”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顾知微行礼:“谢太后教诲,妾身谨记。”
周小姐走了。
顾知微站在书院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远去,心里琢磨着太后的意思。
太后支持书院,但又不希望书院太冒进。
这是在平衡——既给公主和德妃面子,又安抚保守派。
帝王家的心思,果然深。
九月初十,书院出了点小事。
一个学生——兵部侍郎的庶女,在课堂上晕倒,送医后诊断出有孕。
未婚先孕,这在当时是天大的丑闻。
兵部侍郎大怒,要把女儿沉塘。女孩的母亲跪在书院门口,求公主和顾知微救命。
公主气得直跺脚:“怎么会有这种事?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
“公主别急。”顾知微冷静地说,“先救人要紧。”
她让人把女孩的母亲请进来,问清楚了情况。
女孩叫小莲,十六岁,三个月前被家里的表哥诱骗,失了身。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直到怀孕瞒不住了。
“那个表哥呢?”顾知微问。
“跑了。”女孩的母亲哭着说,“听说去了南方,找不到了。”
顾知微皱眉。
这事棘手。
按照礼法,未婚先孕是大罪,轻则送去庙里青灯古佛,重则沉塘处死。
但女孩是无辜的——她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公主,”顾知微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怎么救?”公主为难,“她父亲是兵部侍郎,位高权重,我们插手,会得罪人。”
“得罪人也得救。”顾知微说,“书院如果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教化女子?”
公主想了想,咬牙:“好,你说怎么救?”
顾知微迅速制定计划:
第一,先把小莲接到书院保护起来,避免她父亲动手。
第二,找严夫人帮忙——严尚书是刑部的,说话有分量。
第三,找沈容华帮忙——她认识的人多,也许能找到那个表哥。
第四,最重要的是,说服兵部侍郎——不能硬来,要让他自己改变主意。
计划定下,立刻行动。
顾知微亲自去兵部侍郎府上求见。
兵部侍郎姓赵,五十多岁,脾气火爆。听说顾知微来了,本来不想见,但听说她是公主身边的人,还是见了。
“顾才人有什么事?”赵侍郎语气不善。
“为了令千金的事。”顾知微开门见山。
赵侍郎脸色一沉:“那是赵某的家事,不劳才人费心。”
“如果是家事,妾身自然不管。”顾知微说,“但令千金是书院的学生,书院有责任保护每一个学生。”
“保护?”赵侍郎冷笑,“她做出这种丑事,还有脸要保护?”
“赵大人,”顾知微平静地说,“令千金是受害者,不是罪人。她被表哥诱骗,失了身,怀了孕,最该受罚的是那个表哥,不是她。”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若是洁身自好,怎么会……”
“赵大人!”顾知微打断他,“令千金十六岁,涉世未深,被亲人诱骗,这是她的错吗?您作为父亲,没有保护好女儿,反而要杀她,这是为人父该做的事吗?”
赵侍郎被问住了,脸色铁青。
顾知微继续说:“赵大人,妾身知道您爱面子,怕丑事传出去影响声誉。但您想想,如果您真的把女儿沉塘,别人会怎么评价您?会说您治家不严,会说您冷酷无情。相反,如果您保护女儿,惩罚恶人,别人会说您明理、仁厚。”
“可是……她怀孕了,以后怎么嫁人?”赵侍郎语气软了一些。
“怀孕可以处理。”顾知微说,“书院有懂医的嬷嬷,可以帮她。至于嫁人……赵大人,女子的一生,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书院可以教她本事,让她能自己养活自己。就算不嫁人,也能活得好。”
赵侍郎沉默了。
顾知微知道,他在动摇。
“赵大人,”她最后说,“女儿是您亲生的,血脉相连。您真的忍心看她死吗?给她一条活路,也是给您自己积德。”
赵侍郎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叹了口气:“罢了……你说得对。但她不能再留在家里了,赵家丢不起这个人。”
“书院可以收留她。”顾知微说,“等她生下孩子,身体恢复了,可以留在书院帮忙,或者学点手艺,自己谋生。”
“那就……拜托才人了。”赵侍郎的声音有些哽咽。
顾知微松了口气。
谈成了。
小莲被接到书院,赵娘子帮她处理了胎儿,精心调养身体。
严夫人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刑部发了海捕文书,通缉那个表哥。
沈容华通过生意网络,打听到那个表哥在杭州,已经派人去抓了。
事情圆满解决。
但顾知微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又会引来非议。
果然,几天后,谣言又起来了:
“书院收留失贞女子,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公主和顾才人纵容女子不检点!”
这次,连太后都惊动了。
九月十五,太后召顾知微和公主去慈宁宫。
“怎么回事?”太后脸色不悦,“书院怎么又出事了?”
公主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皱眉:“你们心是好的,但处理得太冒进了。这种事,该交给赵家自己处理,你们插手,反而落人口实。”
“皇祖母,”公主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小莲是无辜的……”
“无辜?”太后摇头,“这世上无辜的人多了,你们救得过来吗?书院才刚刚站稳脚跟,经不起折腾。你们这样任性妄为,会把书院毁了的。”
顾知微跪下:“太后息怒。此事是妾身的主意,不怪公主。妾身只是觉得,书院如果连自己的学生都不保护,就失去了意义。”
“意义?”太后看着她,“顾才人,哀家知道你有本事,有想法。但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光有想法是不够的,还要有手腕,有分寸。救人没错,但要讲究方法。你们这样大张旗鼓,不是救人,是害人——害了那个女孩,也害了书院。”
这话说得很重。
顾知微心头一震。
太后说得对。
她太急了,太想救人了,忽略了方法。
在这个时代,有些事只能暗中做,不能摆在明面上。
“妾身知错。”她说。
“知错就好。”太后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书院的事,哀家会帮你们压下去。但下不为例。”
“谢太后。”
从慈宁宫出来,公主小声说:“皇祖母说得对,我们太冲动了。”
“是我太冲动了。”顾知微说,“我总想着改变,想着救人,忘了这个时代的规则。”
“但你没有错。”公主说,“救人是对的,只是方法可以更好。”
顾知微点头。
她需要调整策略。
不能太激进,要更迂回,更隐蔽。
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她不能急。
九月二十,书院恢复了平静。
小莲的身体慢慢好转,开始跟着赵娘子学医药知识。她很有天赋,学得很快。
赵娘子说,等她学成了,可以留在书院当助教,或者去医馆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