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的光铺洒下来时,如皋乡下的日头已斜。
农家院的泥土地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
暮生立在木人靶前,掌心沁出层薄汗。这靶子是师傅胡不才亲手打造的,榫卯结构扣得严丝合缝,找不到半分松动;桐油刷了三遍,虽经年累月的日晒风吹,但泛出的琥珀光依然照人;底部嵌在数百斤重的青石雕花座里,与地面接触处塞着几捧干草。靶身缠的麻绳被掌风扫磨得油亮,木人头顶插着三支雉羽,被师父胡不才一口咬死这是门派代代传承之信物 ——“天山鸿羽”。
只是时至今日派中势微,上下只凑齐了这一件武具,唯许他这关门弟子诸多便(bian)宜。
此时暮生阖目默想行气周天,振气百脉。沉肩坠肘,双臂微微下沉,指尖贴在腰侧凝神调息。不过几息,便将本门正传“敖游功”第一重境界—— “孤同舟” 打通。
一时真气如溪涧细流,顺着经脉缓缓涌向掌心劳宫穴,又绕着少府穴打了个回旋,稳稳凝在两穴之间,不泄半分。忽听他轻喝一声,身形借着一封真气倏然飘起,横在三尺高的半空,催气于手臂时,便生出颉颃江海之势,沛然莫御间斜刺里震出。
“吱呀 ——”
木人靶发出一声闷响,猛地先向左歪倒,随即竟被掌功震退甚远。暮生落地时,右臂传来麻胀与撕裂 —— 这般发力的代价便是手筋严重拉伤。于常人需修养月余,而他却已适应,练就了几炷香内恢复的能耐。
紧接着,丹田真气顺流冲入腿中经脉,《敖游功》第二重 “不知巽” 施然运转。这一重功法,是天山派祖师仰观天地之大,俯察万物之繁。又于山巅观飞鸟驭风展翅、不受狂风摧袭而悟出。而欲臻借力-卸力间流畅转换的境界,考较的则是行气经脉间那飞针走绣般的火候。
可不知为何暮生却倏然收了招式,内息消浚于丹田。只见他站稳身子,回身对着来人望去,绽开独属于少年人的温暖笑意。
“阿小呀,先来打个牙祭,等会一起开饭。”这一口吴侬软语,出现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见师姐胡泪提着个竹篮从屋里走出,蓝布衫的袖口露出葱葱玉指。另一只手里攥着洁白如新的擦手布,让人不觉感叹这人的精明能干。
这唤作胡泪的女子眉眼弯弯,一头乌发松松挽着,在夕阳下泛着春水的柔。只是她虽模样清婉,却是个敢爱敢恨的主儿。三年前硬是自个做主嫁了大师兄韩重。气得胡不才又羞又怒,特意在成婚那天把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个稀巴烂。她却全程隐忍,默默收了残局。又不知从哪来端出酒杯继续敬酒,这一下不声不响的逼宫,弄得胡不才又气又佩。
此时,她盈盈笑着将竹篮递到暮生面前:“阿小儿,尝尝假假做的洋糖幺儿,刚蒸好的。”说罢,执起暮生一只手用擦手布细心地揩起来。
暮生以另一只手掀开盖布,竹篮里躺着三截白生生的吃食,拧得像细巧的软麻花,表层撒着层黄澄澄的碎粒。暮生见状,少年般捂嘴一笑,目光下意识瞟向柴房 —— 他知道师兄韩重此时定在里面闷头摆弄着农具。胡泪被他看得有些尴尬,轻轻推了推他,娇嗔:“哎哟,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暮生拿起一截咬下,口感糯叽弹牙,糙麦颗粒又递上几层香气,品下一时口感绝佳。话说这洋糖幺儿本该裹上白糖,可派中上下早已穷得叮当响,连之前另一处的瓦舍和几亩薄地的地契都卖了度日。于是便在她的巧思改造下,替之以糙麦,竟别有一番清甜滋味。
日头往西山沉得更急了,金红的光淡成橘黄。胡泪蹲在地上,膝弯下压着裙摆,青春眼角弯成月牙,目光黏在暮生仍带稚气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师父说你传承门派香火有功,特意嘱咐我不惜物力。”
她想想又俏皮道,“对了,可没你大师兄的份。师傅派他的活是维持我等生计。”说着向柴房一望,吐吐舌头。
暮生手蓦地停住,懂事道,“你快和师父他们分着吃吧,我够了。” 他声音不高,说着望向柴房,眼神露出一股笃定的欣赏。
“我师兄才是百年一遇的练家子,师父只是存心作弄他罢了。”
“傻孩子,再不吃真要凉硬了。” 胡泪初始听得入迷,此时秋波流转,眼底藏着骄傲笑意。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指尖点了下他额头 —— 收起时唯独留下灶火混着五谷的暖意。
“胡大师说了,你是门派最后的指望,再穷也得把你补着。” 她没再多说,只把竹篮往他怀里推了推,起身时伸手拍了拍裙摆,脚步朝向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