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生抱着竹篮，回忆起了去年中秋。

那夜胡不才搬出床下酒坛，泥封被敲碎时碎屑纷纷砸落在地，尘封的酒香一下便漫开，熏人欲醉。他端碗酒坐在祖师牌位旁开始絮絮叨叨。那些牌位有着经年不变的漆皮斑驳，甚至有的名字都已模糊不清。酒因倒得太满，顺着粗瓷碗沿往下滴，落在他前襟上，洇开一圈痕迹。

“天山派…… 曾有七十二峰的弟子，遍布南北……从凌虚子到玉阳真人，皆跻身一代宗师之列。更遑论霍祖师，明祖师！” 胡不才的声音发颤，用枯瘦的手指揩去唇边酒滴。他一口一个个名字，兴起时慷慨激昂，忽又低声蚊语，最后接上几个酒嗝。

“如今…… 连个像样的练武器具都凑不齐，祖师爷的脸，都让我丢尽了……”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酒碗里。

他越哭越凶，最后趴在供桌上，额头磕得牌位 “当啷” 作响，磕着磕着就没了声息，嘴角还沾着黄酒的白沫，睡得沉沉的。

那时韩重呆立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五合豆，只觉指节愈发滚烫；胡泪蹲在灶房，默默一遍一遍洗碗，哗哗水声偶尔接一声叹息；其余几个弟子，有的望着雨天漏水的屋顶，有的抠着自己的衣角 —— 就是不愿用眼用心接住师傅的窘态。只有暮生回想那天站在天山之巅，寒风刺骨的场景，随后脱下他的衣服轻轻披在师父身上。

隔日天未亮，几个二代弟子就收拾了行囊悄无声息走了。整个天山派二代弟子中，只剩了韩重、胡泪和暮生。

“让他们滚！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胡不才站在院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村路嘶吼着，转身时眼中满是对往昔的贪恋。

“暮生弟？”

胡泪的声音蓦的响起，和记忆里胡不才的吼声重合在耳际。暮生揉揉眼见是她，便赶忙回应一声。

胡泪忙完了别处才过来取竹篮，眼见暮生手拿吃食发着呆，用裙边擦手边道，“咋还发着愣啦，这一天给我们老小累坏了。但这东西凉了就硬，到时咬着费劲莫怪我没提醒。”她一语道似寻常，却含着关心。

暮生又“嗯” 了一声，转身把半根洋糖幺儿塞进嘴里。胡泪看着这副少年老成，不觉微微皱眉。此时暮生朝向她，轻道：“假假，我饱了，想自己待会。”

“小小年纪，倒学上大人说话了。” 胡泪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瞟了眼被盖起的竹篮。

日头落得更低了，渐渐没去橘黄。木人靶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勉力支撑着欲暗的天色。

韩重接过“空”篮子的时候，胡泪忽从蓝布衫的衣襟里摸出个东西 —— 是一根已然变硬的洋糖幺儿，她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韩重却抬手一拦，把那吃食双手奉若神明喂回她嘴里，过了半晌才想起掀开盖布。

掀起时只见两个半的洋糖幺儿安安静静躺在篮子里，白生生的好像还带有余温。

胡泪嘴里的幺儿还没咽下去，低涰声便在柴屋的寂静里荡开。韩重见状扶着她肩膀安慰，心里却心疼起师弟暮生。

屋外也靠墙根蹲着个人，孤单身影正被浮云间的落日涂上沧桑。

只见他喟叹一声，便向自己的屋子走去。此时大地沉入昏暝，院外林间的幽篁已随晚风轻轻摆动，漾起一片萧瑟泠落。此人正是当代天山派掌门——胡不才。他熟练地把琴调成商调，心中静念“摩九霄以骋望，遵一气而游神。”随后张手拂去。

初时琴音高昂，如飞鸟振翅，欲冲破层云；转缓时却透着沉郁，像是落单孤鸟撞上厚云，挣脱不尽那无助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