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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天地玄黄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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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刻版《申源录》连续出现在门口的第五天中午,仝掌柜终于来了。来人穿件暗黄色缎子面丝绸长衫,指节敲在木门上,三声轻响透着不容拒绝。门开后朗声抱拳道:“天山派胡大侠,久仰,久仰。请尊驾借步说话。”

胡不才跟在掌柜身后止步楼梯口,他不用看也知有个眼角在角落瞟他,正是先前那位柜台伙计。这几日楼间的议论仿佛寒天饮雪水,炉旁拨热炭。却不及江湖里风波恶之百一。

掌柜说完 “陆先生那边的意思,请胡掌门担待些” ,眼中立现同情之色。胡不才心知此人老道无比,不好对付。便着意用沾着酒味的手扶住他肩,过了一会,捏着布料笑道:“谢仝老板通传。衣服料子不错。” 转身时麻布衣襟扫过楼梯扶手。片刻后,天字号门内响起一句,“君等可闻布衣之怒邪?”——声音从激昂渐到失落。

掌柜立于楼梯未动,过了一会又听天字号里传出 “嗝” 的一声,酒气仿佛飘下裹住他。才摇头步下,边道:“原以为是条汉子,怎的就……” 走到一楼又顺手把一溜酒坛重新盖紧,仿佛多闻一口都嫌腌臜。

当天下午,三人便搬去了 “宇” 字间。这名字听着唬人,推开门才知是旧马厩隔出的一排小间 —— 木隔板缝里塞着干草,唯一的小窗对着院角泔水桶,蜡烛的光晃动在逼仄的过道里,照得地上的泥印子像条条蚯蚓尸体缠绕。胡泪走在最前,手按在腰间,摩挲刀柄的指尖渐渐褪去血色 —— 水槽里的水绿得发臭,混着脚臭、腐败饭菜味往鼻子里钻,老鼠的灰影擦着裤脚溜过,让人想要尖叫;旁边一个隔间,有人刚从床上坐起,手在棉袄里抓虱子,“啪” 地掐死在掌心;更前头,几个汉子围着摇骰盅专心赌博,听到响动又闻了闻,猛得扭头就见到个俏生生的女人。兴奋一起立马吹起尖哨,淫词浪语跟着飘过来:“小娘子生得俊,不如来陪哥赌两把……”

胡泪不怒反笑间刀一闪而出,欲要走向说话那人。韩重忙拉住妻子手臂,又轻轻摇了摇头。胡不才走在最后,摸了摸空口袋,指节蹭到磨破的布边,倒也浑不在意 —— 他这辈子从恢弘殿宇到乡间寒窑,什么罪没吃过?

韩重从小到大,吃人奚落白眼无数,有时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混不上。现下境况与之相比更算不得了什么。他蹲在门后整理包袱,把几件换洗衣叠得方方正正,摸出块干硬的麦饼,指尖捏着边缘,怕掉渣似的慢慢掰成两半,另一半用粗布裹了三层,塞进胡泪枕下。此时虽是白昼,但是室内仍需点蜡。胡泪就坐在床沿,脸色发白,话也少了。到了夜里翻来覆去说起胡话。第二日额头烫得吓人,完全吃喝不下。原来她连日忧心奔波急火攻心,终是病倒在萧败市井中。

眼瞅着年关近了,走又走不得,胡不才索性破罐子破摔。每日混在赌徒堆里摇骰子,输光了铜板就回房躺着,连破解熬波图、复兴天山派诸事都抛到了脑后。这日他输光最后两个子儿,回房想向韩重借点钱,刚推开门就被药味呛得皱眉。抬眼一看,韩重正背对着他,把掰好的半块麦饼递到胡泪嘴边,胡泪虚弱地摇了摇头虚弱道,“哥儿,我此时想喝点水。”,他又把饼放回布包,塞回枕下,连忙摸索热水壶去。

胡不才看着韩重的背影,脑海里竟浮现出从未见过的韩重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便赶忙摇摇头挥去脑中所想,趁着无人发觉转身走了。

院外的星辰稀稀拉拉,他抬头望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 —— 那里本该挂着天山派的掌门佩剑,如今连只影子都不剩。年轻时他跟着师傅走江湖,清风明月为伴,徜徉山河之间。剑挑过寨北的盗匪,酒敬遍江南的豪杰;后来有了家室,却觉得日子憋闷;再到胡泪嫁给韩重这个不起眼的男人——他甚至在心里褫夺了韩重与他人比较的资格。可如今才想明白:胡泪是被自己困在乡下,拘了眼界又认了命。他又想起暮生,一股恐惧感把他攥住,渐渐呼吸不畅。

怔愣间,一阵凄厉的马鸣突然炸响在夜里。胡不才心里 “咯噔” 一下撒腿便往马厩跑,鞋底撞在石板上,立时“噔噔” 发响。马厩里一片混乱。一匹黑马正疯癫乱蹦,后蹄蹬地时溅起烟尘,嚼头咬得咯咯响,前腿却打晃 —— 是匹病马。马背上的劲装灰衣女子死死攥着缰绳,左手按在马颈,右手顺着鬃毛往下捋,声音放得极柔:“炼黑,乖,别怕……” 可名唤炼黑的马根本不听,左右拧着身子,猛旋中后蹄一抬,差点扫到地上的少女和伙计 —— 豆蔻少女梳面容秀丽,顷刻吓得脸色惨白;伙计捂着腿,疼得脸色刷白。两人缩在一处呼吸僵滞。

胡不才箭步冲过去,左手锁住牵绳,右手按在马肩,腰往下沉,使个 “金刚坠”—— 丹田气往下沉,硬生生把马前蹄掼在地上。黑马马尾乱扫,“咴” 地叫了几声,挣扎的力道明显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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