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刮得天愁地惨,却被钟鸣穿透。
韩重刚把真气凝在掌心向大钟拍去,对面两人突然身子一软。黑袍汉子身子瘫在地上,青衣女子晕倒时银簪被震飞。上一刻,两人同时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挺挺倒下去,嘴角溢着血丝 —— 该是两人见猎心喜,便将功力在极短时间内提到最高,未及运化周天反而被韩重逆势而上的一击震得调息不顺,接着被那股无俦巨力震飞。
四个侍者从门外进来,面容枯槁,像拖木偶似的架起两人。他们的鞋踩在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连看都没看韩重一眼,转身就走,门 “吱呀” 关严,霎时安静下来的气氛肃穆已极。
韩重松了口气,掌心的汗凉得冰手。他生来不占人一丝一毫的便宜。胡泪一事是两情相悦,实在没得法子,但因此已在师门抬不起头来。今天这赢法,他败中取胜,却觉是占得便宜才赢。脑海里想起往昔三人相处的场景——
“哎呦,你早晚被你这菩萨心肠害死,若是害我那闺女当了寡妇,老子便扒了你的鬼皮抽了你的鬼筋..”
“爹,吃饭,哪有你这样咒自己女儿的..”但是胡不才越说越急,最后胡泪摔了筷子,弗悦而去。
入夜,侍者送来了吃食。粗瓷碗里盛着稀粥,馒头硬得像石块,咸菜泛着黄,摆在缺腿的木桌上,跟听松院的气派格格不入。“山庄粗茶淡饭,韩先生莫怪。” 侍者的声音没起伏,放下食盘就走,门依旧被锁得严实。
韩重刚刚举箸,隔壁突然炸了锅。
“哐当!” 汤碗砸在墙上,瓷片溅得满地都是。“被关在这里当犯人也就罢了,但这猪食也配给爷爷吃?拿酒来!我要痛饮三大白!” 男人的吼声飘过来,接着是木窗棂 “咔嚓” 断裂的响。
韩重挑开窗户,一道黑影从隔壁窗户翻出去,没入夜色,再没声息。
星子密得像撒了把碎银,山风卷着松涛,刮得衣袍贴在背上。赢了一场,心里的郁结到底散了些,他也想探探这座山的底细,便足尖点地,像片叶子似的飘出窗。
窗下是道暗壕,深不见底,黑得像吞人的嘴;外侧的砖石围墙爬满青苔。入夜后,山里噪鹃的叫声像女人哭,凄厉裂人肝胆,风卷着松针打在脸上,稍不留意就划出血道子。
韩重待视力稍稍适应环境,便选好方向纵身一跃,身影像只大鸟般掠进山林密处,送出几阵松枝的轻响。
转过三道山坳,眼前突然开阔,月光下展开一片空地,枯败的珠芽蓼戳在地上,花期已过,反倒像排排白色骨殖,几朵干硬的高山野花挂在枝头,逝去了颜色。此时一阵窸窣声从草丛里传来。韩重屏住呼吸,蹲地细瞧。
原来发出声响的是只灰兔子,耳朵耷拉着,正啃着枯草。他的肚子 “咕噜” 响了,才念及白天到现在仍是水米未打牙。
韩重猫着腰,指尖抠着冻土在自己前方连凿带挖,一会三个紧挨着碗大的洞便做好了,洞深得高过兔腿,他脱下外衣长衫铺在三个洞上,又从旁绕到兔子身后,故意踩断根枯枝。小兽便受惊,“噌” 地往前窜。刚到洞口位置便陷了下去,后腿绷紧忙要跃出,却瞬间发现踏在空处,只是韩重的石子早飞了出去,“啪” 地一声砸中兔身。兔子应声倒地,蹬了蹬腿,没了动静。
火折子亮起来,惊起一片林子里的鸟。枯枝在石头上烧得 “噼啪” 响。兔肉的油滴在火里,滋滋冒白烟,香味裹着山风飘出去老远。韩重刚要享用野味,无意转头却心下一骇,手直直停在半空。
这荒山野岭竟有人。
只见一个姑娘,不知何时已站在火光外,她赤脚踩在冻土上,脚底板沾着泥,却没半点冻疮。穿件粗布衫,浆洗得发白,裤脚缝得齐整;面色苍白得像纸,眼神怯生生的,却直勾勾盯着烤兔,喉结滚得快,嘴角藏不住涎水。
见她身子在风里抖得像片枯叶,韩重的心软了。
这模样,像极了他小时候 —— 在山里饿肚子,见了露宿林间猎人的烤肉,也是这样希冀又自卑。他把烤得金黄的兔腿撕下来,递过去:“吃吧。”说着又从盐袋中撮了点盐巴均匀撒上。
姑娘犹豫了半天,终于走过来,坐在离火不远的。她接过兔腿,咬了一口,肩膀突然抖了下,眼泪 “啪” 地掉在衣襟上,接着便不管不顾地啃起来,连骨头缝里的肉都用牙刮得干干净净,半点没剩。
韩重又烤了块麦饼,刚递过去,姑娘突然手一扬,麦饼 “啪” 地掉在地上。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怯生生,反倒透着股狠劲:“人做的东西别给我!”
见此时韩重盯着她的手臂处,那女子便马上把袖子拉拢。
麦饼砸在冻土上,沾了层灰,像块被弃的枯木。韩重眉头皱起 —— 这姑娘的劲,竟比看起来大得多。他没发作,只是弯腰捡起麦饼,拍掉灰,把剩下的半只烤兔全递过去:“吃吧。”
女子的喉结滚了滚,快速接过兔肉,指尖在滚烫的兔皮上捏了捏,却没立刻咬 —— 刚才那股狼吞虎咽的劲,像被风吹散了。直到兔肉凉了些,她才小口小口啃起来,牙齿磨着骨头,发出 “咯吱” 的轻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还有吃的吗?” 她突然抬头,嘴角沾着油,眼神却亮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