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婉似的尸体凭空消失,事情已超出他的掌控。他看着黑暗的通道的入口,只觉得像张巨嘴,要将他吞噬 —— 尸体找不到,隐患便永远存在。
“邵先生,我先送你治伤吧。”毛主管的话比冰还冷。
“有劳毛总管。”
邵竺奚躺在疗伤的软榻上,坠入了一场甜腻的梦。
梦里,他走在江南的雨巷,青石板路湿滑,却挡不住他心头的畅快。半路截杀师妹,她咽喉被扼住的挣扎,那枚枣核崩入自己右眼时的剧痛,一幕幕汇聚成了极致的满足 ——又梦到十年后一切证据烟消云散,该案死无对证。毛总管也仿佛忘却人间曾有这样一位女子。无事时两人还相邀同饮,真的好不快意。
他仿佛已看见自己未来的路:右眼伤愈后,凭教中资历,迟早能执掌一方,继续随心所欲。想到此处,他忍不住笑出声,下意识抬手去捂嘴,指尖却空落落的 —— 没有触感,只有一股凉意顺着小臂蔓延。
嘴里呼出的气飘在空中,带着梦呓的残温。
邵竺奚猛地惊醒。
榻边没有烛火,只有几盏壁灯泛着冷光。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四肢全然不听使唤,空荡荡的触感从四肢末端传来,像被生生截断。“我的手……” 他失声惊呼,喉咙干涩得发疼。
“别找了,你的四肢,已经被卸了。”
毛总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一丝波澜,却比冰更冷。他缓步走出阴影,手里攥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 正是芸婉似车厢布帘后藏的那柄,刀柄上还沾着一点绛红的胭脂,是苏芳的颜色。
邵竺奚见过无数人死前的绝望,那些眼神曾是他的乐趣,可此刻,从美梦的幸福憧憬跌入无边炼狱,这种落差让他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嘶吼,想辩解,却发现舌头像被冻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芸娘是你杀的,对吧?” 毛总管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失望与狠厉,“我一直信你沉稳,又念你与芸娘同门学艺多年,从未想过你会下此毒手。”
“真叫是腌臜更有满头疮。”
邵竺奚的脑子飞速转动,残存的理智让他挤出一句:“不是我…… 芸娘是被仇家所害,我…… 我只是侥幸逃脱……”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 —— 。
毛总管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第一,你说二人遇劫,你先行回教复命,既未亲眼见芸娘身死,怎敢笃定她已遇害?”
他停顿片刻,指尖摩挲着那柄匕首,继续说道:“第二,芸娘自幼不通驭术,此趟出行,驾车之人自始至终都是你。白日我替你执缰时,闻到了一丝胭脂味,那是芸娘用古法炼制的独门香脂,除了她,世上已再无第二人会制。你驾车归来缰绳上怎会留有胭脂香味?”
“第三,你生平从不近女子,与女流之辈始终保持三尺距离,对脂粉味是唯恐避之不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邵竺奚的破绽上。他瘫在榻上,浑身冰冷,之前尸体丢失的恐慌与此刻的绝望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两名穿白褂的侍者走上前来,架起毫无反抗之力的邵竺奚,将他抬向大厅中的石棺。石棺是整块青石凿成的,内壁光滑,透着刺骨的寒意。邵竺奚被放到石棺里时表情僵默,大厅里很安静,此时他的前胸的数个创口正被安插粗大的软胶管,侍者们戴上胶皮手套,用胶布将胶管牢牢固定,动作机械而精准。毛总管站在棺边,看着这一切,对侍者吩咐道:“这些设备都是从西洋购来的,手术时手脚轻些,别弄坏了。”
“每日三次注射营养液,按时检查脉搏与呼吸,不可有误。” 他俯身看了一眼邵竺奚僵默的脸,眼底没有丝毫怜悯,“盖棺。”
沉重的棺盖被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邵竺奚躺在黑暗中,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胶管里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就在此时,脑海里响起芸婉似的声音。
“料不到江湖号称雅狻麂的师兄和我舞云吹岫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当年护卫九碑门之役如果没有遇他,如果没有被他分别用一招降伏并带回来..”
“算了,没有那么多如果。”
“现如今,就连教主也..”
邵竺奚不理会“师妹”,脑海里想的却是毛总管之前一句微不足道的话--“过了这通道,就是本教核心之所在,按你我权责之属,皆不得入内。”
“就是这句话,让我最终露出破绽。那时,你没有转身,但你确实发觉我在你身后了。”
“表哥,你才是连死人都能利用的人,我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