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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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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院的铜门巍峨矗立,偶尔几处铸着祥云纹,门环是两只衔环铜狮,圆睁的兽目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邵竺奚将马车停在阶前,车轮碾过门前青石板,压出两道浅痕。他下车时,步态微滞,左颊的血痂已干硬,贴在皮肤上,右眼处缠着块黑绸,绸布边缘渗着暗红血渍,却丝毫不影响动作的精准。

他绕到院侧墙边,默数着步数,“一、二、三…… 七”,停在一块砖前,接着指尖抚过灰砖,似乎只存在粗糙的砖面。但他随后屈指轻叩三下,力度均匀,不重不轻。砖面 “咔哒” 一声弹起寸许,露出内里暗藏的凹槽,槽壁刻着细密的齿纹。他解下腰间长剑,剑柄末端有个凸起的铜钮,恰好与凹槽契合,顺时针一转,机括转动的 “咯吱” 声从墙内传来,细微却清晰。

片刻后,听松院的毛总管屋内,电铃突然响起,铃声短促而急促。毛总管正伏案,闻声却立刻起身,走到墙前的通话器旁,拿起听筒。风声从听筒里呼啸而过,他辨明信号来自正门,清了清嗓子,对着身下话筒沉声道:“青青山上松,数里不见今更逢。”

“不见君,心相忆,此心向君君应识。” 邵竺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

毛总管眼神一凝,不再多言,快步穿过走廊。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摇曳,他踩着青石步道疾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响亮。到正门岗哨,他俯身透过瞭望孔仔细打量,确认是邵竺奚无误,才对守卫颔首:“开栅。”

守卫拉动铁链,钢栅门 “哗啦啦” 升起,紧接着,两名壮丁合力推开铜门,沉重的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邵竺奚迈步而入,对着迎上来的毛总管拱手,动作利落,只是左臂摆动时略显僵硬。

毛总管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血痕,以及右眼处的黑绸,让他心头一惊。他与邵竺奚、芸婉似共事多年,深知二人身手,如今邵竺奚这般模样,芸婉似却不见踪影,一股不祥之感陡然涌上。他没多问,只侧身引着邵竺奚走向马车,伸手掀开厢帘。

车厢内,四只麻袋堆得齐整,却唯独不见芸婉似的身影。毛总管的手顿在半空,转头看向邵竺奚。只见邵竺奚喉结滚动,尚在的眼睛中清泪涌出,顺着脸颊的血痕淌下,显得极其狼狈。

毛总管的心猛地一沉。他知晓邵竺奚与芸婉似自幼一同拜师,情谊非浅,如今芸婉似失踪,邵竺奚重伤落泪,绝非寻常变故。只压下心头焦躁,沉声追问道:“邵兄一路辛苦,想那芸娘何在?”

邵竺奚垂眸,声音带着哽咽,“我二人行至一处却被仇家赶上,拼尽全力却敌不过对手。芸师妹数次力陈教中事务不得有失,切切不可有辱使命。我自是不同意舍却她一人,她见我不肯扬手欲要自尽,被我拦下。穷途末路下,我以教为先便奔回教内复命,才致芸..芸师妹被奸人所害。我不是人。”说罢,他不再压抑哀伤,抬手便要掌掴自己,却被毛总管用力抱住。

毛总管沉默片刻,不再追问。当下却心中大乱。因那芸婉似是他的姘头,二人已许下鸳盟。一旦此间事了,便学那范蠡西施退隐江湖。当下虽心急如焚,他还是咬破嘴唇强自镇静,按规矩接过缰绳,驱策马车缓缓向山庄深处驶去。

行至半途两人来到一处极僻静的院子里,百丈外出现一个下坡通道。两盏羊角灯挂在入口石壁上,照得石阶泛着青光。护卫是两名穿灰布劲装的汉子,腰佩长刀,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马车出现时,露出几分警惕。

邵竺奚坐在车上表情僵默,马车停住时右眼的剧痛已蔓延至眉骨,失去光明的沮丧感萦绕在侧。他垂着眼,手指划在大腿上 —— 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目前首要之务便是师妹的尸身不能被发现。半路除了姓毛的,凭武力抢夺尸身已是最后的法子。然后都推到他姓毛的身上,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邵竺奚又想一旦计划失败,教中验尸的手段他也是清楚不过的。枣核倒好瞒过去、可脖颈的扼痕..只要被人发现所用武功,他必死无疑。

毛总管勒住缰绳在抖,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山风卷着松针,打在车篷上沙沙响。他转头看向邵竺奚,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过了这通道,就是本教核心之所在,按你我权责之属,皆不得入内。我真的要再看一遍车厢,每个麻袋都要看 —— 我的芸娘,我得见她最后一面。” 此时他已近癫狂,声音带着哀求。话末,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竟不受控制地啜泣起来。

邵竺奚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旋即平复。杀意已在心中翻涌,他侧目看了看守卫的位置,若借着车身遮挡,手段麻利些当能不被发现。想着,他又划着搭大腿内侧。

毛总管没等他回应,已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车厢门 “吱呀” 一声响,他伸手去拽第一个麻袋的绑绳,绳结打得紧实,拽了两下没拉动,他竟低下头,用牙去咬。麻绳摩擦牙齿的声响清晰传来,邵竺奚坐在马车座上,听得心头发紧,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 他没算到对方如此急切。

第一个麻袋被扯开,露出里面粗布衣衫的一角,是寻常百姓的穿着,毛总管看了一眼,没多停留,将麻袋推到一旁,又去扯第二个。三个麻袋接连被解开,歪斜地摆放在车旁,里面都是些陌生的面孔,有老有少,显然是芸婉似半路抓来顶数的。邵竺奚松了口气,却见毛总管跪在最后一个麻袋前,身子微微发抖 —— 那麻袋的破损处正被他的膝盖挡住,绑绳还没解开。

毛总管的手悬在绳结上,犹豫了片刻,像是怕看到不想见的画面。邵竺奚的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身形鬼魅般站在他的身后,只要毛总管发现破损,他便要立刻动手毙掉该人。就在这时,毛总管猛地咬牙,眯起眼睛拉下麻袋边缘。

麻袋缓缓褪下,露出一张青年稚嫩的脸,眉眼清朗,气息尚匀,显然还活着。

邵竺奚呆住了。

这不是芸婉似的尸体,甚至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芸婉似的尸体去哪了?这青年是谁?无数念头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教中规矩森严,若尸体被人发现,仅凭脖颈的扼痕和印堂的枣核伤,便能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 芸婉似凭师门暗器绝学行走江湖,他根本无从抵赖。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差点喊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发紧。

邵竺奚站起身,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试探着对毛总管说:“毛总管,这下总该信了吧。芸师妹确是回不来了。” 他刻意加重 “回不来” 三字,想看看毛总管的反应,但只有一个肩膀微微发抖的背影。

很久很久,毛总管才从这沉默中回过头来,脸上看得出泪痕干了又干。他探口气,也不问麻袋中为何不再是少男少女,仿佛这些对他而言已是远在天边的事了。

前方传来脚步声。三名穿黑袍的汉子不知何时站在眼前,看着二人沉默不语。

“交还圣池吧。”毛总管似乎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为首那人面无表情,对着毛总管点了点头,便指挥两人将马车驶进了通道。

邵竺奚的心也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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