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 一名年轻教众怒火中烧,忍不住高声斥道,“百年之前的人物,现如今怎可能还活着?定是哪里来的骗子,敢在此处招摇撞骗!” 话音未落,他施展轻功,身形如箭般飞上高台,伸手便要将那瘦小之人从教主宝座上擒下来。
可他身形刚至宝座前,荆白舆端坐未动,甚至未曾抬手。那教众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击中,身形猛地一顿,随即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大殿中央的青石板上,口鼻溢血,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殿内一片死寂,教众们个个面露惊骇,再无人敢上前质疑。
毛毳膝头一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憧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地,连叩三下,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恭敬与激动:“属下毛毳,参见圣教主!”
他抬眼偷瞄了一眼高台上的荆白舆,见对方未有不悦,便放开胆子,滔滔不绝地谄媚起来:“属下早闻我教历代祖师中,有一位荆姓圣师,源自上古倮国,断发纹身,背嵌应龙神纹。圣师在世之时,蜮原神教大兴于天下,凌驾万教之上,叱咤武林,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我教正处存亡之秋,幸得天恩不弃,圣师穆穆仙驾亲临!此乃我教复兴之兆,属下愿率教众肝脑涂地,追随圣师左右,重振神教声威!”
这番话半真半假,皆是他灵机一动编造而来,心中却打得明明白白的算盘:若能借这神秘圣师的手,除掉韩重、暮生那几个眼中钉,再攀附其上,自己不仅能保住权位,说不定还能借圣师之势,将神教大权牢牢攥在手中。
说完,他屏息等候回应,大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高台上的荆白舆依旧端坐不动,面具后的目光似有若无,竟无半分反应。
毛毳心头一慌,生怕谄媚不够,连忙又道:“闻有冲天客,披云下帝畿。三年上宾去,千载忽来归。昔偶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柱史姓名非。祗召趋龙阙,承恩拜虎闱。丹成金鼎献,酒至玉杯挥。天仗分旄节,朝容间羽衣。旧坛何处所,新庙坐光辉。汉主存仙要,淮南爱道机。朝朝缑氏鹤,长向洛城飞。”
这是崔融的诗作,高宗至武后年间,崔融与陈子昂、李峤齐名,诗文极负盛名,其《关山月》更是李白之前关塞诗的翘楚。当年张易之兄弟得武后宠信,权倾朝野,武三思尚且为其作传,称其为仙人王子晋后身,更有人编出 “人说六郎似莲花,我说莲花似六郎” 的谄媚之语。崔融身为文人,深陷夹缝,亦免不了作些应景诗文讨好权贵,这首诗便是颂赞 “仙人归来” 之作,此刻被毛毳拿来奉承荆白舆,再合适不过。
果然,最后一个 “飞” 字落下,高台上的荆白舆终于有了反应,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平淡无波:“再说点,我看你挺能说的。”
毛毳如蒙大赦,后背冷汗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里衣。他搜肠刮肚,想起昔日读过的御用文人模仿《诗经》歌颂武后的诗文,虽明知用来形容男子颇为尴尬,却也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朗声念道:“危邦载静,乱俗还平。河图洛书,龟背龙胁。既营大室,爰构明堂,如天之堰,如地之方。包含五色,吐纳三光,傍洞八牖,中制九房。百神荐祉,膺乾之统,得坤之经。”
“昔靡单裤,今日重裳。春兰秋菊,无绝斯芳。”
念到末尾,他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抠着地面,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尴尬得无地自容。想那武则天统治后期,自奉甚高,乐听谄媚之词,容不得半点异音,这些诗文本是为迎合女帝而作,如今用来称颂一位男子,实在不伦不类。
他浑身抖如筛糠,正不知如何收场,一只冰凉的指尖突然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缓缓抬起。荆白舆透过面具的眼孔,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不错,很不错。你起来吧。”
毛毳如释重负,连忙爬起身,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荆白舆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下有件首要大事,需汝等速速办理。便是确认那落霞八印的下落。”
说着,他抬手一指,方向正是大殿一侧空竹先前坐化之地。
毛毳顺着指尖望去,瞳孔骤然缩紧,心头咯噔一下 —— 先前空竹的尸身明明横卧在此,此刻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