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桐的营帐里,她褪下沾了血污的枚红色纱衣,换上一身红色劲装,手腕上的布条拆了又换,新的金疮药是苏温雪送来的,敷上去凉丝丝的,竟比往日用的药效快了许多。她摩挲着青霜剑的剑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魏飞临死前那句“北境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一股寒风。裴寒宵走了进来,红衣黑披风上落了些尘土,他随手将披风解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
“在想魏飞的话?”他径直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仰头饮尽。
沈桐抬眸看他,“他不过是定国公的一颗棋子,可这颗棋子临死前的话,未必是空穴来风。北境除了他,定还有别的暗桩。”
“不止。”裴寒宵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定国公勾结南梁,绝非一日。北境与南梁连接的关隘,怕是有不少守将,早已被他收买。”
沈桐的心猛地一沉。她驻守北境三年,对各关隘的守将虽算不上了如指掌,却也知他们大多是沈家军的老人,或是陛下亲派的将领。若真如裴寒宵所言,那北境的防线,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有人轻声道:“沈将军,苏公子求见。”
沈桐与裴寒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外。这个时辰,苏温雪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
帐帘再次被掀开,苏温雪缓步走入,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眉眼含笑:“夜里风大,想着将军白日里操劳,怕是没顾上用饭,特意让人做了些点心送来。”
他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竟是京中有名的芙蓉糕和梨花酥,在这北境军营里,算得上是难得的精致吃食。
裴寒宵靠在桌边,手中折扇轻摇,目光落在苏温雪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苏公子倒是有心,这个时辰还惦记着别人的温饱。说起来,先前你托我们找的人,可有下落了?”
这话一出,营帐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沈桐也抬眸看向苏温雪,眸色微动。此前在京中联手对付定国公时,苏温雪曾私下托付他们二人,帮忙寻找一位多年前失散的故人,或许就隐匿在京城。当时三人约定,苏温雪助他们彻查定国公通敌的罪证,而他们则帮苏温雪寻人,算是一场互利的交易。
苏温雪闻言,脸上的笑意忽而淡了,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漾起一层旁人看不懂的涟漪。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缓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沈桐手腕的布条上,又掠过她腰间青霜剑的剑柄,眸光一寸寸沉下去,带着几分恍然,几分怔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找到了。”
裴寒宵挑眉,折扇顿在掌心:“哦?人在何处?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引荐?”
沈桐也有些好奇,她记得苏温雪说过,那故人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可苏温雪却摇了摇头,他抬眸看向沈桐,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落在她的脸上,竟让她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他没有明说,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食盒里一块梨花酥,语气轻缓:“其实,寻人这件事,本就不必刻意。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人早已在眼前。”
这话听得裴寒宵眉头微皱,隐隐觉得不对。他顺着苏温雪的目光看去,正对上沈桐有些茫然的脸,心头顿时了然,脸色沉了几分。
沈桐却是一愣,她看着苏温雪那双格外专注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道:“苏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温雪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红色劲装下纤细的身姿,看着她手腕上未愈的伤痕。
营帐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裴寒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收起折扇,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沈桐身前,目光冷冽地看向苏温雪:“苏公子这话,未免太过含糊。你和我们之间的约定,是帮你寻到故人,如今你说找到了,却又不明说,是何道理?”
苏温雪这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挡在沈桐身前的裴寒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桐身上,语气依旧温润:“时机未到。待北境之事了结,我自会与沈姑娘细说。”
他说着,转身看向桌上的密函,将话题拉回正途。
他想起师门长辈的嘱托,想起那枚遗失的玉佩,更想起千年前,雁门关外的那场血色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