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的声浪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蜂蜜,黏在南方高中的每一寸空气里。高三教学楼的爬山虎被晒得卷起了边,连风掠过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烫人的温度,像是老天爷拿着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大地呼呼猛吹。祝今果趴在堆满画纸的课桌上,笔尖悬在宣纸上,半天没落下一笔——她原本想画池子里那株开得最盛的荷花,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斜前方的座位瞟。
靳祈安的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树,永远是标准的坐姿,脊背绷得笔直,低头刷题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校服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他手边那本《高考数学真题全解》,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祝今果偷偷撇撇嘴,心里嘀咕:不愧是年级第一的“卷王之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跟数学题死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数学书啃出个洞来。
“姐妹,醒醒,别再用眼神给靳学霸织毛衣了!”郑橙的脑袋突然从旁边冒出来,胳膊肘捅了捅祝今果的腰,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揶揄,“再看下去,你那宝贝宣纸都要被你盯出个窟窿眼儿了。”
祝今果吓了一跳,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点出个墨团,像颗突兀的小痣。她慌忙用宣纸盖住,脸颊发烫,瞪了郑橙一眼:“你吓死我了!什么织毛衣,说得跟我是痴汉似的。”
“哟,还不承认?”郑橙挑了挑眉,贼兮兮地凑近,“我可是掌握了一手情报,某人昨天绕着图书馆走了三圈,就为了看靳学霸一眼,结果人家全程低头刷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剧情,比我追的狗血剧还上头,建议直接投稿《青春伤痛文学实录》。”
祝今果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捂郑橙的嘴:“你小声点!再嚷嚷,全班都知道了!”
郑橙咯咯地笑,扒开她的手,指了指教室门口:“怕什么,咱又没做亏心事。再说了,比起你的暗恋,今天有个更大的瓜——听说清北的保送名额下来了,咱们年级就一个,你说,这名额能花落谁家?”
这话一出,祝今果的心猛地一跳,笔尖在宣纸上又顿了一下,墨团晕开了一小片。她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用毛笔尖轻轻蘸着清水,试图把那团墨渍晕开成荷叶的形状,嘴上却漫不经心地问:“还能有谁?除了靳祈安,还有谁敢跟他抢‘卷王’的宝座?”
这话倒是没说错。靳祈安的成绩,那是“断层式第一”,甩开第二名整整三十分,数理化竞赛拿奖拿到手软,是老师眼里的“清北预定选手”,也是全校女生私下讨论的“高冷校草”。祝今果记得,上次物理竞赛,靳祈安提前半小时交卷,监考老师都惊了,以为他放弃治疗,结果成绩出来,满分。当时全班同学的表情,跟表情包里的“目瞪口呆.jpg”一模一样。
正说着,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祝今果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班主任老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粉色的纸,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盛开的向日葵。老杨平时总爱板着脸,被学生们背地里叫做“冰山阎王”,今天这笑容,简直比太阳还晃眼。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杨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班的靳祈安同学,获得了清华大学的保送资格!”
“哇——!”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桌椅挪动的声音、惊呼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震得祝今果的耳膜嗡嗡作响。她看见周围的同学都涌到靳祈安的座位旁,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啊靳神”“太牛了吧”“以后就是清华大佬了”,连平时跟靳祈安没什么交集的同学,都凑上去沾沾喜气。
靳祈安被围在人群中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谢谢”。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经意地扫过祝今果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移开,低头去收拾桌上的试卷。
祝今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有点涩。她低下头,看着宣纸上那片被墨渍晕开的荷叶,突然觉得,那荷叶像是她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清华大学啊。那是靳祈安的远方,是他寒窗苦读十二年的目标,是光,是月亮,是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地方。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都不止是前后桌的那几步路。是文科和理科的鸿沟,是画笔和公式的差距,是她藏在草稿纸里的暗恋,和他眼里只有学习的清醒。
“喂,想什么呢?”郑橙拍了拍她的肩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靳祈安,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名额肯定是他的。不过说真的,靳学霸也太淡定了吧,换作是我,早就原地起飞,绕着操场跑三圈了。”
祝今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一直都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那叫高冷,懂不懂?”郑橙翻了个白眼,突然眼睛一亮,指了指窗外,“快看,你哥来了!”
祝今果抬头,就看见宋止乐靠在教学楼的梧桐树下,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正冲她挥手。宋止乐是她异父异母的哥哥,比她大一岁,在隔壁的艺术班,是个放荡不羁的美术生,留着一头微卷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跟靳祈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哥,你怎么来了?”祝今果走出教室,接过宋止乐递来的奶茶,是她最喜欢的芋泥波波,温度刚好。
“听说你们班出了个清华保送生,特地来凑凑热闹。”宋止乐挑眉,目光落在教室里被人群包围的靳祈安身上,嗤笑一声,“就是那个传说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靳祈安?”
祝今果点点头,吸了一口奶茶,芋泥的甜腻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那点涩。
“怎么了?心情不好?”宋止乐多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舍不得人家?”
“才没有!”祝今果躲开他的手,脸颊发烫,“我就是觉得,他真的很厉害。”
“厉害是厉害,就是太木头了。”宋止乐撇嘴,“上次我在画室看见你画他的侧影,画得那么好,他倒好,连你是谁都不一定记得清。这种直男,注孤生的命。”
祝今果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别胡说八道!”
宋止乐掰开她的手,笑得一脸促狭:“我胡说?我可是亲眼看见,你把那把荷花扇面放进他抽屉里的。结果呢?人家转头就把扇面借给了班长,说是用来夹试卷。姐妹,这波操作,简直是‘虾仁猪心’啊!”
祝今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记得那把荷花扇面,是她熬了三个晚上才画好的,扇面上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叶上还停着一只蜻蜓,栩栩如生。她鼓起勇气,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放进了靳祈安的抽屉,没留名字,只希望他能喜欢。
可她从来没想过,那把扇面,会被他用来夹试卷。
原来,她小心翼翼藏在扇面里的心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文具。
“我……”祝今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眼眶有点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奶茶,不让宋止乐看见她泛红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