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苦寒绝地,万里冰封。
寒渊之冷,乃是直溯洪荒、冻结灵机的“玄阴绝息”。此地曾为上古一处幽冥裂隙,后被大能以阵法封印,但千载以降,封印渐衰,玄阴之气外泄,终成生灵禁域。灰白寒雾终年笼罩,雾中光影扭曲,法则凝滞。
而今,这片死寂绝地深处,正酝酿着一场倾世之祸。
岳弄影先至。
她并未隐匿身形,亦未刻意收敛气息。一袭白衣,银发如瀑,孤身立于寒渊入口的万丈冰崖之上,俯瞰下方翻涌的、夹杂着不祥暗红的灰白雾海。断尾之伤虽未尽复,但百年息壤温养,加之她本身便是天地灵兽跟脚,此刻气息圆融沉凝,周身隐隐有月华清辉流转,将那侵蚀神魂的玄阴寒气隔绝于三尺之外。
她能“看”见——并非肉眼,而是灵觉洞彻。寒渊深处,那道本已濒临崩溃的地脉节点,正被数十道污浊邪异的“锁链”死死缠缚、疯狂抽吸。无数生灵血气与魂魄哀嚎被献祭,化为燃料,催动一座庞然邪阵运转,意图在节点彻底崩碎的刹那,攫取其中积蓄万载的“玄阴真煞”,炼成某件足以荼毒三界的邪器。
邪气之盛,冲天贯地,其中更混杂着令她眸色微冷的熟悉气息——玄一门道法,却已扭曲堕化,甘为邪魔爪牙。
“冥顽不灵。”岳弄影轻声自语,眼中无悲无喜,唯有冰封般的决意。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准雾海深处那邪气最炽烈、阵法核心波动之处。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繁复法诀。仅仅是心念微动,引动天地间至阴至柔却浩瀚无边的月华本源。
“月蚀。”
清冷二字吐出。
刹那间,寒渊上空,那轮终年被灰雾遮蔽、仅剩惨淡轮廓的冥月,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光华!月光如有实质,穿透重重寒雾,化作一道直径百丈的纯粹光柱,无视空间距离,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岳弄影意念锁定的邪阵核心区域——那座以白骨与污血垒砌的“万秽祭坛”!
“轰——!!!”
并非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湮灭的嗡鸣!祭坛周遭百丈,一切邪光、血气、扭曲符文,在至纯至净的月华冲刷下,如同滚汤泼雪,瞬间消融、汽化!坚逾精铁的污秽冰晶、狰狞白骨、以及数十名正在主持局部阵法的邪修与玄一门叛逆,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那煌煌月华中化为虚无!
一击,核心祭坛区域,为之一空!邪阵运转骤然卡滞,抽取地脉之力的“锁链”崩断小半,整个寒渊的邪煞之气都为之剧烈震荡!
“何方神圣?!”
“大胆!”
“启动护阵,绞杀来敌!”
雾海翻腾,惊怒交加的厉啸从四面八方响起。七道强横身影自不同方位冲天而起,血光、黑煞、玄冰、毒瘴……各色邪异光华爆发,皆是化神期以上的修为,其中三人道袍样式依稀可辨玄一门痕迹,但气息早已阴邪不堪。更有数百中低阶邪修如蝗虫般自藏身处涌出,道道邪法、件件邪器,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污浊洪流,朝着冰崖之上的岳弄影席卷而来!
面对这足以令寻常大能色变的围攻,岳弄影神色不变。她甚至未看那些袭来的攻击,只是微微仰首,望向更高处的天穹。
“聒噪。”
她身后虚空,一头庞大的、优雅而威严的银狐法相悄然浮现。法相眸如冷月,虚影虽缺尾尖,却依旧摇曳着洞彻虚实的清辉。
“定。”
言出法随,天地皆寂。
那席卷而来的污浊洪流,那七名化神邪修催动的致命神通,那数百邪修狰狞扑杀的身影……一切的一切,在距离岳弄影尚有千丈之遥时,便如同陷入无形泥沼,速度骤降百倍,最终彻底凝固于空中!不仅攻击被定格,连施法者本身也僵立不动,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与疯狂,却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分毫。
岳弄影莲步轻移,踏入被凝滞的战场。她所过之处,凝固的邪法自动瓦解消散,那些被定格的邪修,肉身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化为细微光尘,连神魂都被月华净化,归于天地。她走得不快,却仿佛死神漫步,每一步都带来一片区域的彻底“净化”。
七名化神邪修目眦欲裂,疯狂催动本源试图挣脱,却如蜉蝣撼树。岳弄影行至他们面前,目光清冷扫过。
“污染地脉,其罪一;屠戮生灵,其罪二;背叛道统,其罪三。”她每说一罪,指尖便弹出一缕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芒,没入一名邪修眉心。
银芒入体,并非立刻取其性命,而是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将其毕生修炼的邪功根基、与邪阵相连的魂印、乃至沾染的罪业因果,从神魂深处一丝丝剥离、斩断、净化。
七人浑身剧颤,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眼中神采迅速灰败,最终瘫软坠地,虽留一命,但道基尽毁,修为全失,沦为凡人,且神魂澄澈,再无作恶可能——这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惩罚,亦是岳弄影对守拙的师门玄一门,最后一丝的了断。
就在她清理完这七人,准备继续深入,直捣那隐藏在最深处的邪阵总枢时——
“好!好手段!不愧是曾祸乱殷商、媚惑人皇的九尾天狐!这一手月华净世,倒有几分上古遗风!”
一个嘶哑、苍老,却蕴含着恐怖邪力与无尽恶意的声音,自寒渊最底部,那翻滚的玄阴黑气深渊中隆隆响起。声音震荡间,被岳弄影以封禁的空间竟开始出现细密裂纹,隐隐有崩解之势!
黑气翻滚凝聚,化作一张遮蔽半边天空的庞大鬼面。鬼面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暗金色的邪火,下方深渊里,一道被厚重黑袍笼罩的佝偻身影,缓缓升起,周身缠绕着实质化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深入深渊,仿佛与地脉节点相连。其气息之强,赫然超越了人间修士的范畴,达到了“地仙”之境,且与脚下寒渊地脉几乎融为一体,一呼一吸皆引动无边玄阴之气共鸣。
正是此地邪修之首,自称“幽冥老祖”的存在。
“可惜,你本源有损,尾尖不存。若在全盛时期,老祖或惧你三分。如今嘛……”幽冥老祖怪笑,鬼面口中喷出滔滔黑气,其中浮现出无数扭曲哀嚎的魂魄虚影,化作一条条狰狞的“怨魂锁链”,配合其本体周身的玄阴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向岳弄影,锁链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污染、腐蚀。
“便留下你这身精纯的妖力与狐魂,作为‘万秽玄阴幡’最后的祭品吧!届时老祖手持至宝,即便真正的天仙临凡,也未必不能一战!哈哈哈!”
怨魂哭嚎,玄阴蚀骨,锁链封天锁地!幽冥老祖一出手,便是其经营寒渊百年、结合地脉邪力与无尽生魂祭炼出的最强神通——【九幽缚神链】!此招借寒渊地利,威力无穷,专克灵体与正道法力。
岳弄影眼神微凝,感受到那锁链中蕴含的恐怖怨力与地脉邪能。她身后银狐法相清啸,虚影光华大放,化作层层月华屏障,与漫天锁链激烈对撞、消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冰原崩塌,寒雾溃散。
她虽能抵挡,但在这寒渊主场,面对与地脉相连、力量近乎无穷的幽冥老祖,显然陷入了消耗战的泥沼,一时难以速胜,更无法分心去破坏下方与地脉节点深度捆绑的邪阵总枢。
就在双方僵持,幽冥老祖狂笑越发得意,岳弄影月华屏障渐显压力之际——
寒渊之外,天际尽头,忽有一线幽暗蔓延开来。
那幽暗并非漆黑,而是一种包容万物终末、又孕育轮回始源的深沉色泽。它无声无息地扩张,所过之处,狂躁的寒风止息,混乱的灵气平复,连那灰白寒雾都仿佛被“安抚”下去,变得温顺而通透。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笼罩了整片寒渊绝地。
不同于岳弄影月华的清冷净化,亦不同于幽冥老祖邪力的污浊暴戾。这股威严厚重如承载万古的九幽大地,秩序如运转不休的轮回之轨,淡漠如俯视众生的天道之眼。它并非针对某个个体,而是……改换了这片天地的“规则”。
寒渊之内,所有尚未被岳弄影净化的邪修,无论修为高低,尽皆神魂战栗,体内邪功不由自主地停滞、倒流,手中邪器哀鸣坠地。那与地脉节点相连的庞大邪阵,流转的血光与符文急速黯淡,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幽冥老祖的狂笑戛然而止。他周身缠绕的玄阴锁链剧烈颤抖,与地脉节点的连接传来阵阵针刺般的反噬感,那张庞大的鬼面更是扭曲变幻,暗金色邪火明灭不定,显露出无比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地……地道归位?冥府君临?!这不可能!末法时代,谁能重掌如此完整的地道权柄?!”幽冥老祖失声尖啸。
岳弄影压力一轻,空间屏障稳固如山。
幽暗天幕中央,一道身影负手而立,仿佛自古便站在那里。
玄黑冕服,上绣九幽山河、轮回之景;十二旒玉藻冠垂落,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深邃如星渊的眼眸。
他周身无光华,却仿佛是整个“幽暗”的核心,举手投足间,引动脚下万里冰原的地脉之气如臣子朝拜般微微共鸣。
正是冥王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