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女明白她这是想救那小阿妹,当即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劝道:“可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您找来崔县令有用么?”
闻言,杨雀华垂眸看向了手中的玉牌,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半响,她终是抬起头,眼神穿过人群,轻轻抚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虽不知能否撼动人伦,但今日我若袖手旁观……”
话音一顿,她望着女童额角与前世如出一辙的月牙疤,喉头仿佛泛起铁锈味,“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待捕快们整齐的脚步声和疾驰的马蹄声自长街传来,杨雀华已牢牢护在女童身前。
少女无畏的声音响彻街头街尾:“我朝律法明载,私刑伤人者笞四十。田二佬!你若再动手,怕是要往县衙的牢中走一遭。”
见捕快们来了,田二佬对着两人扬起的竹条一时一僵,还不等他动作,便被捕快双手反剪,按着头脸贴着地。
恰在此时,聚拢的人群如同戏台拉开幕布一般向两方分开,露出骑着马的四人。
只见那领头的藏蓝色官服的县令伸出修长的手指发号施令,俊美端正的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正气。
天青色为底,衣袍上银色暗纹和金线点睛的玉蛟闪着光,温润如玉的公子握紧了腰上的玉佩,织金腰封修饰着劲腰,更衬得他身形如竹。
戴着银饰的苗疆少主,一身银光闪闪,但最耀眼的还是他那张美丽的脸,不过此刻他把玩着一把牛角刀,神色不佳,却为他的艳丽增添了几分风味。
裹着黑袍的男子半张脸隐在斗篷下,虽也如暖玉般晶莹剔透,但却只露出截线条凌厉的下颌,让人难辨身份,但那双紧握缰绳的手却暴露了他的情绪。
“将他给我压到县衙听候发问!”崔卢植下马命衙役锁了人,转头却叹:“杨姑娘,只是这小姑娘终究是他田家人……”
长叹一口气,崔卢植眼中既有欣赏又有无奈:“这事罪不致死……你今日救得了一个,日后还有千千万万,你救得了所有人么?”
众人这时也七嘴八舌地开口了,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道:“是呀!阿妹,你今日心善救了一回,那田二佬在衙门挨了打,日后回家了,不会让这小阿妹好过的。”
杨雀华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看着惊魂未定的小师妹,摸上她的脸:“阿妹,有我呢,别害怕。”
“阿姐救我!”女童闻言死死攥住杨雀华的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我不要回田家,那不是我家,他们动不动就打我。”
“可怜见的啊,听说彭大妞这小阿妹的娘为生小弟弟死了,她阿爹硬说是她克的,她娘头七还没过,就将她卖给了田二佬家攒钱讨新婆娘了!”人群中有知道内情的老大姐说起了这小阿妹的来历。
闻言,杨雀华瞧着那个可怜的孩子,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
为葬双亲,她也将祖宅押给了王屠户家,还差点成了他家的童养媳,要不是大梯玛救了她,只怕……
如今她虽栖身织锦坊,但自己并无房产,又如何护得住人?
看着眼前小师妹渴望的眼神,她正踌躇着,忽然间有人开口说话,划破了这无边的沉默。
“阿雀,你若是为难,我们苗寨收养一个小阿妹,又不是没地方……”龙寿玉挤上前,身上的银饰叮咚作响,但他还未说完,却被女童的啜泣打断。
听到这女童的姓氏,彭翠微便知她定是毕兹卡族中人,于是他也开口道:“我会为她在族中寻一处好人家,不让她再挨打受欺。”
女童听了这话却是哭得更厉害,她只是紧紧拽着杨雀华的手,好似害怕有人会将她们分开。
“这是杨宅的地契,还请姑娘收下。”裴立言从裴风手中拿来一个乌木匣,“姑娘助我良多,无以为报,借此略表心意。”
杨雀华接过木匣,手止不住地颤抖,小心翼翼地揭开匣盖,一张泛黄的地契静静地躺在匣中。
指尖抚过一个小小的朱砂指印,顿时她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那些幼年时的记忆也流水般倾泻而出。
这处宅院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阿娘织锦时哼唱的歌谣,阿爹在火塘边讲精卫填海的故事,还有院中那株开满金桂带来满院清香的桂花树…….
杨雀华先是微笑着一一道谢,但她并没有回答两人的提议,而是将手中的小手捏得更紧,朝着两人摇了摇头:“我既然救了她,便是插手了她的人生,万不可像送出一只小猫小狗一般,让他人来了结这一份缘分。”
阳光下,少女的一手捧着匣子,一手牵着小女孩,眼睛中还闪着泪花,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只见她抬起头,对着崔卢植道:“崔县令,我今日只救得了这一人,但我相信来日,我还救得了千千万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