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卡马那一年的季节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奶牛猫，十分神经质，前几日还是秋高气爽，今日兜头大雪就砸下来，凉得人心惊。院长办公室里的恒温装置已经启动了，顾晏刚把大衣挂起来，大门便被推开了。

顾晏整理大衣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而是转身回了办公桌。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了，对方上个月去了云桥星出差，他们已经许久没见面了。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果然是燕绥之。不过让顾晏意外的是，对方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燕绥之显然来得有些匆忙，行走的几步间夹杂着室外凛冬特有的风雪味。

他这一走动便露出了顾晏余光没有顾及到的人。那人身量高挑，比同行的燕绥之还要高一点，面容俊逸，噙着的笑看着很温和。对方没有跟着燕绥之一起进门，而是站着门口等着，突然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偏头看了看办公室里的第二个活人，没找到视线来源又收回了目光。

燕绥之这次回来得确实挺着急，院里要和云桥星某老牌大学开一个紧急联合会议，他才从那边出差回来，只好顺带着扯上了跟他耍无赖的老朋友，打算忙完再好好与老同学掰扯掰扯。他开门便看到了旁边办公桌坐着的养眼薄荷，却无暇说些什么，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便继续翻自己需要的文件。翻到之后，燕绥之招呼了老同学一声，轻车熟路地出门了。

那个男人并没有跟上去。

他目送着燕绥之离开，施施然走进了办公室，冲同样抬眼看过来的顾晏笑了一下。这位先生的笑容有一种温和的感染力:“你好，我姓林，是燕的朋友。”

“你好，林先生。”顾晏点头。

“你是燕的学生?”

“嗯。”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燕的学生竟然是这种脾气。”林先生笑着咕哝了一声。似乎察觉到顾晏的冷淡，他不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晏聊天，只是坐在燕绥之的办公椅上，随意地翻着桌面的书籍，时不时低头戳几下智能机。

顾晏发现，这位林先生翻书的频率和偶尔折叠书签的习惯与燕绥之如出一辙，不知是谁受了谁的影响。

顾晏低着头，光脑界面轻轻抖出了一道凌乱的线。

两个小时在翻书声中悄然掠过，燕绥之推门就感受到了办公室里一片窒息的沉默，也不知道折磨到了谁。他招呼自己的老同学:“走吧，不是有事要和我说么。”

那位林先生将手中的书合上，三两步赶上了燕绥之，在凑近对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燕绥之愣了一下，随即偏头笑了起来。

临出门前燕绥之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跟顾晏叮嘱道:“今天雪比较大，你尽快把事情做完，早点回家，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顾晏点头应了。

等办公室的门合上，顾晏终于丢开了手中紧握的电子笔，抬头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无声地叹了口气。

此前那位林先生安之若素的态度、随意翻动燕绥之书籍的底气以及两人之间的亲密举动，无一不在刺激着顾晏。顾晏能根据那些细枝末节得出两人关系非常好的结论，但其实无论人家关系怎么样，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连过问的立场都没有。

……

燕绥之带着老同学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的间隙里林将事情大致说了一下:南卢律所最近要搭建一个跨星球的法律援助体系，需要燕绥之亲自确认一下构建方向和一些小细节。燕绥之和对方都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性格，很快便将项目雏形勾勒了出来。之后又随意掰扯了几句。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燕，你那学生挺有意思的。”

燕绥之挑眉，心说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学生，“怎么说？”

“他挺会观察的。”

“?”

林笑而不语。燕绥之驱车将这说话说一半、喜欢卖关子的人送去了纽瑟港，并毫不客气地祝对方下个月里多接案子少休假。

众所周知，院长的言灵体质真的很逆天，林被这个诅咒吓得连忙认错，却也没有把未竟之语补充完的意思。

送走老同学，燕绥之又回了一趟办公室，结果刚走进去就被黑暗中幽幽抬起的脸吓得倒退了两步:“顾晏?”

“是我。”那张黑脸应道。

燕绥之折返两步将灯打开，没好气道:“大晚上的不开灯，你5.2的视力不要可以给我。”

顾晏随口应了一声。实际上他本来最多下午就能把事情办完然后离开，但是胡思乱想影响效率，这一整天他都在写报告和走神间反复横跳，一不小心就到了夜里，吓到燕绥之实在是无意之举。

燕绥之坐回位置，拿着学院配置的专用光脑处理了几个重要邮件，抬眼发现顾同学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忍不住问:“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