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细节没处理完。”顾晏面无表情地扯谎,退出早已完成的文件界面,随手戳进了其他文档。
“行吧。”燕绥之点了点头,将需要带回家做对比的文件一一收拢。做完这一切,他放松地靠着椅背休息,不知不觉便走了神,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斜对面顾同学的身上。
智能机突然“叮”了一声,燕绥之骤然回神。他低头看了一眼信息,抬头看着灯光下顾晏冷冷淡淡的冰块脸,又想起了老同学的那句调侃:“燕,你这学生比你冻人,这办公室可冷死我了。”
冻人吗?燕绥之觉得也不尽然,比如此刻的顾同学表面上看着冷淡冻人,实际上一看就是在纠结些什么,微微蹙起的眉头让燕绥之陡然生起了一股逗弄的冲动。
“顾晏。”
“?”
燕绥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敲了敲桌面:“回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的,感觉挺适合你。”实际上是拿来哄隔壁发情的小猫的,那只猫一发情就喜欢逮着燕绥之庭院栏杆上的花可劲儿薅,还惯会装无辜,快给燕院长气笑了。
上一个把他气笑的人此刻就在对面。
顾晏十分警惕:“不用了,谢谢。”
“你先打开看看。”
顾晏依言打开,盒子里不知是站着还是半蹲着一个丑得出奇的鼓嘴小人,小人就那么点大,还干瞪着眼,眼白快翻上天了,又蠢萌又奶凶。
挺适合我……
顾晏默默瘫了脸,实在无力反驳。
燕绥之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伸手按了一下小人,小人登时在盒子里窜了一下,两只材质逼真的迷你小手抖啊抖啊抖,一副气愤到极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顾晏: ……
看着顾晏瘫着脸也没能完全掩去的无语,燕绥之快乐疯了。他压着嘴角:“是不是挺适合你的?”
不着痕迹地损人,损完还要受害者附和,要不要脸?
顾晏选择沉默。
燕绥之也不在意,反正他逗人的目的达到了。他把礼盒重新合上,反手推给了顾晏,也不再管对方的脸色如何色彩纷呈,收拾完东西就走了:“这次说真的啊,忙完赶紧回家。”
他在门口重新穿上大衣,很快消失在顾晏的视线里。顾晏将礼盒拿起又放下,犹豫几秒还是走到了窗边。
燕绥之走得很快,很快便出现在了楼下,他一边走一边将围巾扯着围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像玻璃一样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平日独处时还要再多些冷淡,此刻却被逗弄到学生的愉悦和没法哄猫放过他家无辜花朵的忧愁充斥着,鲜活极了。他从风雪呼啸中静悄悄地路过,没有惊动任何人。
或许还是有的,但那人并不是被惊动的,只是站在楼上始终关注着他。
顾晏站在窗边目送着人走远,呼出的白气像一声极轻的自嘲,模糊了窗外早已空无一人的雪景。
————
毕业后的很多年里,即便顾晏极力回避,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很多公共场合与私人聚会上与燕绥之碰面,或者说这些相遇中的某些“偶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避免,只是他下意识不想去思考回避的办法。
毕业后的第二年,顾晏在一场庭审后远远看见了燕绥之,对方正和一位年老的法官先生谈笑着,转个弯就不见了;
第三年的年底,顾晏被乔这几个损友约到樱桃庄园里聚会,结果聚会中途就被拉着帮自己为难自己的乔大少爷找金酒。顾晏冷冷淡淡地在花园里穿梭着,在听到主管们交代着邮寄金酒时提到的某个名字后,驻足了片刻;
第五年的夏末,他被邀请去了一场讲座,在反复编辑了几遍婉拒的邮件后还是选择了接受,于是被当日同样出席的燕绥之以“顾律师已有所成”为中心调侃了一下午;
第七年的某场庭审,作为辩方律师的顾晏成功在燕绥之手下做了无罪辩护,庭审结束后他看到了燕绥之向他投来的赞赏的眼神;第八年顾晏回梅兹大学听了一节刑法课,下课后只来得及看一眼授课人便匆匆离开;第九年里的两人,一个去了天琴星当常驻,一个被外派云桥星,一年到头也没回几次德卡马……
第十年的某天,不再是时真时假的偶遇,顾晏这次做足了去见燕绥之的准备。他一身黑衣,在夕阳将落时去了紫兰湖墓园,在悄然而至的黑暗中伫立了许久。
十年间,他与燕绥之总是相逢,随即擦肩而过。顾晏目送过太多次对方的离开,也曾故作淡定地消失在燕绥之的视线里,可他始终觉得,燕绥之离他真的很远。
远到曾经生离,而今死别,他都只能远远目送着,难知对方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