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七夕,燕绥之首先想起的是十五岁前被迫夹在父母中间当电灯泡的那些年,这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七夕了,因为林先生致力于在每一个稍显特殊的日子里给妻子送上一捧新鲜的玫瑰花,卢女士也非常上道,总会抱着那捧花,在花园里的任意一个角落里把燕绥之揪出来,用一种嗔怪的语气说:“瞧,你爸又买花。”
每每这时,燕绥之都会一脸麻木地捧读:“是啊,林先生又买花,可给你高兴坏了。”
话虽如此,他的眼中却闪烁着笑意,然后在话音刚落之际,就会得到来自卢女士的一记脑门敲,不轻不重的,一看就是被儿子戳穿了有些恼羞成怒。
因此,要提及印象最深刻的七夕节,首当其冲地要先把父母排掉。燕绥之想了许久,终于从记忆深处中扒拉出了一件事,和他对象有关,不巧,也在七夕当天。
那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了,平常到燕绥之压根没想起来那是什么日子,只是埋头工作,兀自把自己忙成了一只优雅的陀螺,直到他午后出了一趟门,看见对面餐厅LED显示屏上的“七夕快乐”时,才反应过来。
燕绥之有些哑然失笑,因为他已经很久不“过”这个节日了,除了每年预订好的几株玫瑰花枝,他已经忘记了很多细节。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垂眼看着桌上的咖啡,有些出神。等再抬眼时,就看到了一位熟人——
早上刚绿着脸从他办公室离开的那株薄荷,此刻就站在对面餐厅的门口,身旁还站着一个絮絮叨叨的年轻人,看背影和那头晃眼的金毛,应该是隔壁商学院的那位小傻子。
而据他所知,这家餐厅是著名的情侣打卡点。
燕绥之挑了挑眉,难得起了点好奇心,正要细看,对面的顾晏就若有所觉地抬头看了过来,正好和燕绥之对上了视线。
燕绥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尴尬。
随即他就发现,顾晏可能比他还不自在,眉头微皱,莫名有一种干了坏事被抓包的既视感。
燕绥之眉眼微弯,朝顾晏笑了一下。他看见顾晏抬脚似乎想向他走来,稍微坐直了些许,已经摆好调侃冰块学生的姿势了,结果顾晏旁边的金毛转头也看见了他,似乎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窜了起来,顺便把顾晏也一起掼进了餐厅。
顾晏:“……”
燕绥之:“……”
好,破案了,确实是乔那个小傻子。看来上次真的把人吓狠了,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有点惨,更多的是好笑。
燕绥之面上含着浅淡的笑意,心里已经不客气地乐翻了天,不仅是因为乔又现场让他体验了一把炸鱼的乐趣,还因为那株薄荷在被掼进餐厅那瞬间的脸色很绿,比早上被自己气跑那会儿还绿。
看学生笑话的这点乐子勉强冲淡了燕绥之追忆某些往事时的伤痛,难得让他一身轻松地回办公室继续搬砖,而不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缩回别墅消化某些情绪。
也正因为燕院长回去兢兢业业搬砖了,才会发现他带的某个学术项目需要用到顾晏的研究报告。
燕绥之顿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学术项目并没有那么着急,至少没有急到当下就要研究报告的程度。但就在燕绥之要把光脑关闭的瞬间,脑海中突然一晃而过了某张冷淡的脸,在他的个人滤镜加持下,那张脸还带上了些许莫名的委屈。
燕绥之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很好,过去一个小时了,于是低头拨出了一个通讯。
通讯很快就接通了,燕绥之听见对面有些嘈杂的动静,在顾晏开口之前打断施法:“顾同学?还在餐厅么?”
顾晏顿了一下:“……还在。”
燕绥之哼笑一声,心说帮你这次,下次摔门轻一点:“我这里有个项目需要你的研究报告,A7354号文件,很急,你能现在送过来么?”
顾晏微愣,看了一眼挤眉弄眼的乔和好奇的柯谨,心情复杂地应了一声“好”,随即婉拒了二人的挽留,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就离开了餐厅。
餐厅离学院和宿舍都不算远,顾晏很快就到了院长办公室,敲门进去后看见了低着头批复文件的燕绥之,脚步顿了一下,才道:“燕老师,文件拿来了。”
燕绥之抬头扫了他一眼,笑了:“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么?”
顾晏说:“知道。”
“那你还来?”
顾晏不说话了,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燕绥之打开大致翻了一下,赞叹道:“可以啊顾晏,项目才到手一个月就把研究报告理得差不多了,那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岂不是很闲?”
他在欣赏的人面前向来不吝赞赏,看向顾晏的眼神十分清透,满含着笑意。
顾晏偏头看向窗外,又很快转回来,视线在燕绥之身上蜻蜓点水似的停了一下,重新落在文件上:“怎么说应该都比燕老师闲。文件还我,我现在就开始补细节。”
燕绥之挑眉:“现在补?”
顾晏:“对。”
燕绥之继续逗他:“不回家?”
“……”
顾晏默默地瘫了脸,燕绥之笑弯了眼睛,终于舍得把文件递过去了。
本来燕绥之是打算拯救一把被迫营业的薄荷就走的,他也没指望冰块学生能在半个月之内把原定两个月的项目研究整理出来。但是现在看到勤恳内卷的顾同学,他突然又改主意了,也重新摊开了卷宗。
于是好好的一个七夕节,乔带着柯谨在外面聚会,劳拉女士在约会,只有顾晏在办公室里和燕绥之联手内卷,丝毫没有感受到七夕该有的氛围。
也不一定,顾晏其实感受到了,他在那段忙碌的时光里垂眸翻看文献,内心是出奇的宁静和微不可察的窃喜。
晚九点,顾晏在燕绥之的催促下终于开始收东西了。临走前,顾晏犹豫了一下,在燕绥之桌上放了一颗薄荷糖:“你脸色有点白,记得多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燕绥之盈满笑意的眼睛,拿着文件夹出了门,告别了这个七夕。
……
“……燕老师?”
“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