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的时候，家里总是格外热闹些，他们会趁着顾晏还没起床的时间出门锻炼，接下来的一天不是去花园里嚯嚯花花草草，就是致力于逗笑某位绷着脸表情严肃的法官大人，不然就是带着顾晏出门兜风，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顾晏记得母亲和外祖父撒娇的样子。

时间很久远了，大概是母亲又出了什么馊主意，要央着外祖父答应，对方自然是不依的，母亲就半蹲下来垂着头，小女孩似的盯着外祖父看，还不停地摇着对方的胳膊，他觉得有趣，于是也跟着盯外祖父，直把人盯得受不了摆手同意。本以为这样就完了，结果自己看热闹的眼神还没收回来，就被母亲看到了，十分顺手地指了指他，笑眯眯道:“爸爸，小晏说他也想要您的抱抱。”

小顾晏:“？”

外祖父:“……”

爷孙俩一脸空白的模样过于好笑了，逗完人的女士扭头笑个不停，被身旁的丈夫环住肩膀，很顺手地塞了个抱枕。

再说到他们对自己的期许，确实都含在这个名字里了，正直、自由、海晏河清，即便顾晏那时候还小，尚且处于连隔壁老人养的小狗都跑不过的年纪，也忍不住想朝着他们所在的、期许的方向奔跑。

母亲就问:“你还小，都没学会走路呢，为什么要跑？”

父亲就在旁边帮腔，说什么“今天多喝一杯牛奶，要长高高。”，被母亲笑骂了一句:“别叠词，不然我严肃不下去了。”

小顾晏坐得端端正正的，两条短腿够不着地也不慌，只含糊地说:“想跟你们一样。”

想跟你们一样，看尽赫兰星壮阔的星空，在苍穹之下恪尽职守，成为一个正直且有用的人。

很难说那一瞬间他的父母到底都在想什么，很多年后顾晏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只觉得那两人的眼中是有万般情绪的，有惊讶、有骄傲，也有一点微乎其微的不甘和愧疚。只是转瞬，这些情绪就被掩去了，父亲道:“真棒，但是要跟我们一样，还是得先长高。”

于是话题又很自然地转移到了“小孩子不可以挑食”上面，哪怕顾晏根本不是挑食，只是单纯吃得少而已。

部队的假期总是很短，一家人聚少离多，所以总会拍几张全家福以作纪念，某次家里的某位女士灵机一动说要来张严肃的，像要出门应酬，全家人都很配合，于是那张独具一格的合照就新鲜出炉了，在房间里挂了好多年。

长辈们也曾话赶话地聊起过退役的事，外祖父本来打算避开他的，母亲却说“小孩什么都懂”，于是小小的顾晏就窝在沙发上，歪着头听他们说话。

外祖父此前说了许多，此刻只是道:“你们还年轻，一切注意安全就好。”

母亲就点头，把手里的水果拼盘推给丈夫:“是的爸爸，多奋斗几年才好，等小晏长大点，我们就回来陪他，也陪您。”

外祖父看她一眼，一想到她是怎么陪自己的就又好气又好笑，没几秒，那点气又被女婿推过来的水果拼盘哄好了。

他们那时的打算是中规中矩的，没有人会去主动联想什么不好的事，顾晏也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直到战争再次打响，硝烟弥漫于赫兰星无垠的天际之上，一批又一批的军人奔赴前线，他们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例行拍张全家福，只是摸了自己的头，又抱了外祖父一下，跟对方说:“保重身体，要和您养的植物一样健康。”

很贴切的比喻。

如果外祖父的身体要像那些闲暇时自己种的植物一样硬朗，那父母约莫就是自己种的那些花草，被人满怀期待地种下，发了芽，很快就无声无息地枯萎在了连日阴雨中。

是天气不好。

父母出事的时候外祖父还没有退休，忙完法院那边的工作，才带着他去了部队，部队的长官向外祖父鞠躬，说着抱歉，把手里的铁盒子递了过来。

那个盒子很轻，顾晏知道的。

收拾完父母留在部队的东西，两人回了金玫瑰区的那个家，气氛很沉默，顾晏被牵着走，低头时感觉脚下的影子都是斑驳的，于是他问:“外祖父，您想哭么？”

外祖父就低头看他，眼眶好像红了，却没哭，只是把盒子拿得更稳了些，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抱？”

“不要。”小顾晏松开那只手，自己往前蹦了几步，“我不累。”

父母的遗书是很早之前就写好的，是作为军人该有的觉悟。外祖父拆开信封时并没有避开他，哪怕他那时并不识得太多字，也窝在对方怀里把遗书看完了。

燕绥之问:“里面写了什么？”

他问了，顾晏就答:“母亲说，意外很多不用在意，只是走得太早了对外祖父对我都不好，对父亲也不好，希望我们不要太难过，生活总要过下去的，园里的花草等不到我们也不要与天同庆，要记得及时修剪，很多不必要的东西不用留着，她永远在我们身边。”

父亲的就要严肃很多，兴许是酝酿了很久，所以字里行间多有停顿:……我们其实都不希望小晏和我们一样，但谁说一定要盼着最糟糕的事，然后矫枉过正呢？他是自由的，以后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会让我们由衷骄傲。写给父亲，也写给小晏，虽说不希望这些东西被打开，但人总有离别。

……

人生总有离别，这是顾晏的父母很早的时候就教给他的道理。

顾晏懂了，少时送走了他们，后来没能见着身边人的“最后一面”，直至以后，楼上那位会面无表情给自己鼓励的老人也会离开。

燕绥之静了瞬，抬手去捏他的耳垂，冰凉的，比院长办公室宽大的绿植叶手感还好:“你一直是他们的骄傲。”

顾晏转头看他，眼里含着很浅淡的笑意，这种笑意燕绥之再熟悉不过了，此刻和相片里的那两位有了些许重叠:“或许吧，我也觉得我能成为他们的骄傲。”

“你也是我的骄傲。”燕绥之补充道。

顾晏就是这样的，他把自己养得很好，如父母、外祖父所愿，长成了如今独立的、清醒的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在这个平静宁和的时代里，回归平凡的事物，清水，面包，一个水罐，几支玫瑰，还有永远追求的信仰。

顾晏一直是父母的骄傲，所有的努力也被燕绥之看在眼中，记在心里，铭刻在落日玫瑰绚丽的花影之中。

永远前行着，这就是顾晏。

“回去么？”燕绥之勾了勾他的手指，被顺势拢住不让动了，“顾同学，你有点幼稚。”

才刚夸完你。

幼稚的顾同学才不管这个，把人拉起来，低沉的嗓音顺着风传进燕绥之耳边:“嗯。”

也不知应和的，是“回去”还是“幼稚”。

这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