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燕绥之轻低地笑了声,原来是当年江湖排名前三的杀手,难怪一场大火烧得干净,“那他们失算了,凶肆也是我的人。”
凶肆本人不置可否,又听燕绥之慢悠悠地翻起了旧账:“可我当初真的在院里发现了你的‘尸体’,烧得体无完肤的,玉佩还在。”
“……嗯。”
“不打算解释一下?”
顾晏沉默着,在燕绥之想起身关窗时开了口:“我没那么容易死。”
至少当燕绥之还活着时,他也很想活着。
所以他们又见面了。
“……城郊的衣冠冢我叫人填了,我没那么蠢,不会真以为你死了,就是……心里有些难受,想了很久。”燕绥之闭着眼,听窗外的风声呼啸,“我一直想问你,这么多年,从你遇到我开始,你累不累?”
“不累。”顾晏道,“是我心甘情愿。”
……
边境战事已经拖了数月有余,今年的中秋大抵只能燕绥之一个人过了。婉拒了许京中其他公子的邀请,他翻着兵书,看顾晏捣鼓手里的草药。
“这么麻烦?”他随口问。
“嗯。不想戴了面具又被强掀,只能这样了。”顾晏放下石杵,顿了几秒,又补充:“不麻烦。”
他这样前后找补、光速滑跪的态度让燕绥之看得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只是用兵书挡着,只留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这么哀怨?那看来今夜只能带别人出行了。”
顾晏捣药的手一顿,撩起眼皮:“你打算带谁?”
“我想想。”燕绥之接过药钵,“唔”了一声,笑起来时眼尾的痣分外显眼,“带凶肆吧,能打。”
带凶肆出行,关他顾晏什么事。
“不行。”凶肆本人一口否决了燕世子的盛情邀请,决心成全顾晏的一片痴心,“只能选我。”
“‘我’是哪位?不认识。”
“……”
真幼稚啊两位,还有来有往的。
那药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还有些刺人,燕绥之捏着他的下巴给他上药,最后停在了眼尾那道淡了不少、但可能再也消不掉的疤痕上,碰得很轻:“你是不是去边境了?”
“嗯?”
顾晏垂眼看着他,神色不变,但燕绥之对他何其了解,指尖在疤痕上摩挲着,语气淡淡:“是了,只可能是去了边境,去救人,还是去拿你的东西?难为你弄个与我相称的伤了。”
顾晏原本在认真地听他剖析,他喜欢燕绥之这样运筹帷幄看透人心的样子,像凉丝丝的晚风。直到最后一句话吐出,终于没忍住笑了。他取出绢帕帮燕绥之擦手,嗓音轻低:“能与世子相配,确实再好不过。”
燕绥之睨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在许京,中秋这种重要节庆总会比平常更热闹,宵禁都暂时解了,举国同庆。可惜安远侯世子又又又病了,宫中御医往侯府跑了几趟,索性就在那住下了。
老御医泡在侯府书库里如痴如醉乐不思蜀的时候,据说病得死去活来的安远侯世子和顾晏已经穿过重重人潮,停在了一处花灯摊前。
燕绥之今晚看他那张脸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看来是真稀奇。顾晏张了张嘴,听见他问:“有没有喜欢的?”
……顾晏默默扭头,被掰回来,再扭头,又被掰回来,打闹间两人就笑作了一团。等燕绥之笑够了,顾晏才指了指摊上那盏翠青色的飞燕:“世子能买?”
世子才不吃他的激将法,拂开他的衣袖,问摊主:“这盏灯怎么卖?”
“八钱。”摊主道,在燕绥之作势要给钱时又补充,“不过我看您也不像缺钱的,今日又是中秋,不若猜几个灯谜,猜中了,这盏灯就直接送您了。”
这话成功勾起了燕绥之的兴趣,似笑非笑地瞥了身处局外的顾某人一眼,追问道:“要猜几个?”
“三个嫌少,五个不多。”
懂了,这就是至少要答对三个的意思。
见他打定了主意要猜,摊主也不瘫着了,示意他们背过身,自己提笔思索片刻,写下了第一个灯谜:“第一题来点简单的。腹内空空,却道海晏与河清;一身光彩,只为人间添太平。打一物品。”
这灯谜确实简单,燕绥之听完就笑了,没急着说谜底,反而侧头看顾晏。后者被他看得一愣,有些无奈,上前越过他托起一盏灯,反问摊主:“日高天清晚来急,心安何处不昇平。请摊主打一字。”
燕绥之从旁补充:“他名顾晏。”
摊主愣了几秒,悟了,抚掌大笑:“妙!实在是妙!第一题就算你们过了。”
燕绥之笑,扭头就发现了某人的视线,沉默地注视着,看久了还有些耳热。
他默默扭头,不吭声了。
摊主:“第二道花谜。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还是打一物品。”
燕绥之:“砚台。”
“公子机敏。”摊主赞叹道,看了他们一眼,喝过茶才接道,“那么下一道。一轮明月挂半天,淑女才子并蒂莲,碧波池畔酉时会,细读诗书不用言。每句打一字,公子请。”
此时圆月清辉洒落街巷,确实是挂了半边天,福泽深远。燕绥之和摊主对视几眼,突然把顾晏往前推了几步,“这简单,还有两道让他来,我去找谜底。”
摊主:“……”
顾晏:“……”
摊主的胡子都要被揪下来了,眼看着这位公子消失在巷尾,扭头再看眼前冷冰冰的公子哥,卡了一下:“那、那什么,咱继续?”
顾晏点头:“继续。”
摊主:“……”
话这么少,冻死人了。
“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打一物品。”
顾晏扫他一眼,权当没听出这人不怀好意的打趣:“门。”
“真聪明。”摊主夸人也是真顺口。
“还有一道,公子且听好了。四月将近五月初,刮破窗纸重裱糊,相公进京整三年,捎封信儿半字无。每句取一味药材,打包了捎给安远侯府的小世子。”
顾晏:“……”
风吹得大了些,顾晏走近几步帮摊主扶住灯笼,脸上淡淡的,声音也是,不走近了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好说话。”
“是是是,属下失言了,不该多嘴的。”摊主讪讪笑着,显然是个嘴在前面疯,脑子在后面追的,“您离家数年那是干正事去了,才不是背信弃义!”
顾晏冷嗤一声,和他拉开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摊檐下的灯笼穗子。于是等燕绥之提着酒回来,登时就被摊前窒息的氛围逼得倒退几步:“这是猜完了?”
“嗯。”顾晏要去接他的酒,被让开了,燕绥之亲自把酒递过去,笑道:“是城西刘家酒坊的,好酒,您可满意?”
“满意满意!”摊主闻见酒香眼睛都直了,解下那盏燕子灯就要送他,又听燕绥之道,“慢着,先不急,在下有些好奇,另外两道花灯谜是什么?”
“呃,这个……”
摊主卡了,想看顾晏又不敢看,手一抖险些把灯笼给摔了,结巴道:“有耳听不见,有口不能言,夜夜防君子,日日见君颜。”
燕绥之微笑点头:“继续。”
摊主:“……”
都说了有口不能言了,这位公子,您逼这么紧就不怕身边那位把我砍了!?
顾晏拉了燕绥之一下,好歹是给摊主铺了个台阶。燕世子似笑非笑地扫过两人:“那你说给我听?”
“嗯,我给你说。”顾晏点头,冲摊主颔首,接过燕子灯就扯着自家世子走了——再不走,心理防线被击溃的摊主就要绷不住掀摊跑路了!
大过节的,可留点德吧。
那盏燕子灯原先由顾晏提着,后来被燕绥之接过,两人并肩穿过人潮,走过拱桥,看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圆月和人影成双,燕绥之眼里的笑意明晃晃的,一直烫到了顾晏心里。
愿得年年如今日,花盏并叶,良人同行。
燕绥之拨开被风吹乱的鬓发,迎风轻声道:“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我又没问你什么。”燕绥之又道。
“……”顾晏直白指出,“我以为世子所做的,已经把想问的都问了。”
还搁这狐狸眨眼装无辜。
他一脸空白的模样实在好笑,燕绥之手里的灯盏晃啊晃,被顾晏连人带灯圈住了。这事原本心照不宣就好,过几日就揭过去了,燕绥之偏不,逗人似的非要一点点撕开:“那位摊主易容术没你好,身上的药囊味道也重,防风、白芷、血参、当归、半夏……行走的药铺,难怪没人找他买灯。”
顾晏:“……”
此处人少,他俯身吻过燕绥之唇角,低声道:“这么敏感?”
“喝了这么多年,闻不出来才怪。”燕绥之舔了舔唇,拍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啄吻,“不过他脑子不太行。”
做得太明显了,好像拿他当傻子。
世子可不乐意。
“……”
顾晏知道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把人抱了个满怀。
“陈夏侵边,请责者归。”
『伍』当归
流云阁到底是个养杀手的好地方,还真不是一时半刻能夷平的。但燕绥之不急,反正该收拾的总要收拾,他眼里容不得这种腌臜事,更不会放任算计顾晏、谋夺侯府的势力存在。
流云阁当初既接了这单,就该做好被反噬的准备,先平流云阁,再抓幕后黑手,这对燕绥之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谋算间总会给他倒茶的人走了有些时日了,小雪初落,燕绥之也跟着叹了口气。
分明才分开不久,相思果真自尝。
平洛二十四年暮春,安远军大捷,退陈夏五百里,举国欢庆。陛下大喜,着定远军即日班师回朝。
夜中煮酒别有一番滋味,再就着庭中雪色就更妙了。远道而来的人翻过侯府高大的院墙,不消敲门,廊下目睹一切的世子就笑了,捧着酒盏温和发问:“可算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顾晏一如既往地回道。
你在内谋,我在外征,同求一个你我皆安好的未来。
从来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