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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群像篇】缥缈路·卜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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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眠林下梦魂好,回首人间忧患长;

*OOC预警

————

[01]壹

“卜宁,向北去,见一场天命。”

[02]贰

卜宁回去时,青州老家已经荒废许多年了。

从前朱门金漆的府邸荒芜了大半,前拥茶楼,后抵酒肆,就剩这一块杂草丛生的死寂,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吆喝声不绝于耳,分明热闹极了,卜宁却蓦地静了下来。

……他其实并不意外。

细算下来,尘世间早已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十几载春秋,从前在山上时不觉得,如今却看得分明,卜家落败也好另迁也罢,总不会长久地、数十年日复一日地留在这里。

卜宁无意为此卜卦,少时虽也曾锦衣华服,然而从他毅然出走的那日起,便做好了再无瓜葛再不回头的准备……只是真到了这一日,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是亘古寻常的,哪怕这是家。熙攘宴席逃不过席散,繁华朱楼也躲不过蔓草荒烟,何况只是当地的小世家。

万物轮转,终有一别,不外如是。

或许是他在酒肆前站得有些久了,个子又高外貌气质又出众,不少行人都暗戳戳地打量着他,又不敢随意搭话,卖菜的阿婆都要出声招揽生意了,却被蹲门口歇气儿的酒肆伙计抢了先:“哎,这位客人喝酒么?看看我们这儿,上好的梨花酿、桑落酒、女儿红应有尽有,您想要的我们都有。”

阿婆瞪了伙计一眼,嘀嘀咕咕地低头扒拉着自己的菜。

“不……”卜宁下意识回绝,目光扫过酒肆的牌匾,眸光微动,改口道,“有松醪酒么?”

“额,没有呢。”

伙计被问住了,光速打脸,后又笑道:“松醪,这名字一听就是好酒,不若客人仔细向我形容一下口感,小店必能酿出来……您现在想小酌一杯么?”

“……”

卜宁失笑,觉得尘世间的生意人果然都是妙人,点头应了:“那便上壶桑落吧。”

他其实不常饮酒,究其原因是他难得的几次醉酒似乎都多多少少出了点糗,常被师兄弟们挂在嘴边逗他,连尘不到有一次也过问了这事,实在令人汗流浃背。酒端上来,他也没打算多饮,犹豫几秒还是叫住了将要离开的伙计:“我听闻此地原有一望族,如今却未得见,不知是搬去了何处?”

伙计想了想,答道:“您说的是卜家吧?卜家举家搬离的时间可太早了,我那时才七、八岁呢。至于搬去了哪,不清楚,只知道往北方去了。”

“我知晓了,多谢。”

桑落酒口感绵甜,比松醪少了几分清冽,又比梨花酿多了几分醇厚,卜宁一时喝得新鲜,又仗着师兄弟们不在身边,索性饮尽了整壶酒,临走前想起什么,又让伙计多打了几壶一并带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市了,伙计才放下酒托,闭嘴惊艳:这客人忒能喝,喝完一壶不仅不打跌不脸红,还多拿了几壶,未来可期,实在是未来可期!

半盏茶后,未来可期的某位客人出现在山顶断崖上,这座山正对着酒肆附近,垂眼便能看见山下次第灭掉的灯火,对月独酌,意境是到了,就是有些吓人——他来青州本来就没打算多留,自然也没订客栈,眼下无处可归,只好上了山,逻辑严密,没毛病。

崖边风大,枝叶簌簌声不绝于耳,卜宁垂眼看着山下,一手握着酒壶,身上偶尔会飘落些叶子,他也不在意,像误入松青中的飞蓬,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远行了。

袖袍中“嗡”的一声突然打破了风的呜咽声,卜宁怔了怔,从袖口中翻了又翻,翻出了钟思送的那沓符——符纸功效五花八门的,但卜宁很确定,里面没有能传音的。

所以为何会有动静?

卜宁迟疑着抹过符纸,下一秒某人含着笑意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小师兄~”

卜宁:“……”

明知对方应当听不见,卜宁还是点头应了一声:“嗯。”

“你袖囊中,不是左边,是右边那个,我藏了蜜饵,记得吃。”

“你如何知道……”

“嘿,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用了点小术法,捣鼓了好几天呢,聊作记录,替小师兄你解解闷啊。”

“……”

你还挺会预判。

再说了,真正解闷的人恐怕不是我吧。

记录符还在替那人叨叨叨地念着什么,卜宁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果然从右侧的袖囊中翻出了一袋蜜饵,用桑皮纸扎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是很清淡的那种甜,初尝时微酸,而后才是回甘,不像市面上流行的那种。

记录符渐渐没了动静,像是那人终于叨叨累了点到即止。卜宁只尝了一块,就把蜜饵扎好放了回去,再饮酒时,便觉得有些苦了,还微醺,不知何为天地,亦不知山间朗月为何高悬,显然不适合再喝了。

再喝就要出事了,被师兄弟们念叨一辈子的那种出事。

下一刻,风清月明,阵起的瞬息间,崖上的人连带着酒壶,一并没了身影,约莫是进阵睡觉去了。

风似乎小了些,山中仍然清寂,依稀能听见鸟雀的咄语声,人间的最后一盏灯灭了。

[02]贰

晨露轻垂时,卜宁迎着大好的天光,按着额角缓了好一会儿,和身侧的好几壶酒面面相觑着,继而哑然失笑。

是他着妄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这些酒呢?反正短时间内他是不想再饮酒了,头疼,吃了糖更是泛苦。松云山上师父那里可以送一壶,庄师兄和钟思也能喝,闻师弟酒量不大行,素来也不爱饮酒,可以附送些别的……一顿盘算下来,除了即刻开阵送走的那一壶,剩下的全由他带着,准备什么时候碰上了再送出去。

听闻此事后,庄冶接连传音向他致谢,颇有种“吾家师弟初长成”的诡异欣慰感,一如既往地爱操心,闻时沉默几秒,也笑了,感谢卜宁师兄揭他的黑历史,钟思旁听得直乐呵,调侃道:“这些酒好福气。”

“此话怎讲?”

“得遇小师兄,被你带着,上山下海,入笼出关,穿梭人间尘世,见了多少酒肆外的好光景,可不是好福气?”

卜宁听他瞎扯,半晌才笑道:“歪理。”

卜家既已迁往别处,卜宁便也不再多待了,打算往北去,由青州入海,经清平,再牵马入城关。计划是这样的,不过他一向按自己的直觉走,左右一路走下来,所见的笼并不算多,只是民生疾苦多见,苦中作乐也多见,都是世间百态罢了。

在海上四处飘荡无所归依时,师兄弟们传来的金纹笺也常会迷了方向,在卜宁身边傻乎乎地打着转,看得卜宁哭笑不得,等他看罢传书,回信又会在海上迷会儿路,才能传到家人手中,挺有意思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世间的人情牵挂同样不外如是。

去清平县会途经卧龙渡口,渡口人声嘈杂,卜宁原本正坐在茶摊上等着发船,忽然察觉了什么,在人流中徐徐穿行,经过东坊时,脚步微顿,就听某扇门内响起了冷淡的少年音:“来算命么?进来吧。”

卜宁:“……”

倒是敏锐。

主人既已相邀,他自然没有听而不闻的道理,门内少年已经没了动静,他轻叩门环三声才推门而入,对上了檐下少年看过来时清凌凌的眼眸:“打扰了。”

那少年直直盯着他,似乎也愣了一下,眸中的光攒聚着,又倏忽散开,“……原是我认错了,你不算命。”

“不算命的话,要坐坐么?家中有茶,虽粗劣了些,但尚能入口。”

这少年看着约莫才十一、二岁的模样,言语动作间却成熟稳重得不似同龄人,卜宁想了想,掀袍坐下:“多谢。”

蜗舍荆扉里,茶炉汩汩冒着氤氲的热气,卜宁再次隔着水雾对上了少年的双眼,才要道歉,就听对方道:“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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