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纷纭,红尘喧嚣,一个和众生没有任何差别的灵相入轮回就如同泥牛入海,没了天谴印记,又混杂在诸多灵相中,找寻灵相如大海捞针一般,你还能找到他么?
你还打算找他,做这种无用功么?
领悟到这层意思,夏樵僵在原地,觉得天道开的这个玩笑果真是荒谬极了,祖师爷替着张岱岳还了千年的冤债,现在这笔冤债又牵扯着闻时走向他们最不想看到的结局,凭什么?
天道不公平。
夏樵在茫然中不知被谁半推半揽着带出了门,卜宁留在原地,待人散尽了,才躬身向尘不到行了一礼:“师父。”
尘不到被唤回了神:“卜宁?”
卜宁没有抬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我把师弟的指骨埋在了封印阵外,三丈远。”
“……指骨?”
卜宁道:“一种民间重术,施术人在临走前生取骨血,以麻线缚之,埋在离坟三丈远的地方,可赌和放不下的人在尘世有一场重逢。”
生取骨血尚且非常人所能承受,而他那执拗的师弟,出手就是指骨,当真是胡闹极了。没有人比判官更明白,傀师就属手最重要,他生生掰下这块指骨,约莫只是想记得更牢一些。
尘不到当然知道这个重术,曾经听说时他只是垂眸一笑,未曾料到这个术法有一天会将闻时也牵扯进去。他在一片空茫中回忆着,他找到闻时的时候,对方除了灵相破碎,分明周身无恙,怎么会缺了指骨?他随即又想起来,是了,闻时是傀师,一个年及弱冠便能解掉傀锁、同时驱使数十巨傀、术法造诣登峰造极的傀师,少了一截指骨怎么了,只要他补上,莫说旁人,连他这个师父都看不出来。
他一直明白,闻时像一柄锋利的双刃剑,刀锋向内太过执拗,往往伤敌一千的同时便自损八百,他瞒着自己洗灵、违背自己的意愿生剥灵相、一声不吭地入阵以命换命的事都做了,单就一件生掰指骨算得了什么?而对方所做的一切都瞒着他这个师父,传闻不知真假偏去受那大罪,只是为了赌一场虚无缥缈的重逢……
闻时,你怎么敢!?
尘不到的怒意近乎凝为了实质,又在某一刻突然垮掉。他顺着回忆,想起了自己每次靠近对方时,对方无意识微蜷着的手指和紧蹙的眉头,他在回忆里近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原来自己的每一次靠近,给闻时带来的都是痛楚和不知缘由的难过。
或许,这本来就不是错觉。
卜宁早就在一室无人可责备的深沉怒意中行礼离开了,这夜沈家别墅的灯近乎彻夜开着,没有人能入眠。
除了周煦,没有人知道他们离开后卜宁又和祖师爷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第二日夏樵去敲门时祖师爷已经离开了,和周煦暂时共用一体的卜宁仍旧在松云山和沈家间来回走动,在松云山时更多时候是留在山坳间的清心湖边,给尚未苏醒的庄冶师兄和钟思师弟讲些人间趣事,偶尔抬头看向山顶,微不可查的叹息声被山间的清风带着,路过了许多地方。
光阴很轻易地便走过了很多年,卜宁已经离开周煦有了新身体,庄冶和钟思也醒了过来,张家在张岚的带领下重头开始,夏樵和周煦逐渐成长为优秀的判官,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尘不到偶尔回一次山,更多的时间是在世间各处解笼,除了衣冠傀传来的消息从未断过,似乎一切都和千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山间少了个故作老成但为人仗义的冷脸师弟,庄冶师兄每每在清心湖练功总要感叹没人陪练,老毛和师父一样总不在山里。
山间的流云亘古寻常,卜宁把一切看在眼里,私下的卜算从未停止过。
终于,在一个人间蝉鸣恰好能传很远很远的日子里,卦盘显示出了期待已久的卦象,惊得卜宁打翻了茶水,庄冶和钟思的笑声中带着二十年来久违的轻松。
卦象大吉,重逢将至,松云山上少了的那个雪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