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旧相逢

八月末，路边的蝉鸣声刺耳得令人眼前发昏，灼热的日光透过枝丫铺在地面，让路过的猫猫狗狗都忍不住蹦着走。

闻时将相机小心地收起来，擦去额头的薄汗，准备步行去附近的公交站等车。

越接近车站，四周的蝉鸣声逐渐淡去，沿途的树木色彩深到有些失真，大下午的便笼上了一层薄雾。闻时面色不变，脚步却放缓下来，插在衣袋里的右手无意识地绷紧，美工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手心。

“哎！”突然有人叫了一声，“那边那个小孩，白色衣服那个，等一下！”

闻时脚步顿住，转头看过去。叫他的人约莫三十多岁，黑皮，气质是罕见的莽中带着沉稳的那种。黑皮向他走近，近到完全能看清彼此面容时，对方肉眼可见地有些震惊，仿佛见了鬼般，不住地打量他。

闻时皱着眉看回去。

黑皮才反应过来似的，收回打量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咳，这里不能随便乱走，你跟着我走吧。”

闻时“嗯”了一声，右手松了几分，却也没完全松开。

两人在逐渐浓厚的雾气中寻找着建筑物，黑皮欲言又止半天，没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闻时冷冷淡淡:“没有。”

黑皮噎了一下，说:“噢，虽然没有必要，但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张效东，你直接叫我大东就行。”

“闻时。”

黑皮，不，大东的目光好像更震惊了，震惊中又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闻时聊天——这人似乎对自己很好奇，又有些自己看不明白的敬畏，两相结合就显得但对方有点莫名的怂，都这样了还能坚持着找话题，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

闻时觉得这人的态度十分微妙。他冷不丁刹住脚步，打断了新话题的开启:“你是打算摇人么？”

“你怎么知道！？”大东震惊，随即在闻时无语的眼神里收起反反复复摁亮又黑屏的手机，讪讪一笑:“是有这打算，不过这破地方压根联系不到人。”

闻时不置可否。这人从看见自己开始就一分钟八百个小动作不断，听他的意思，这里似乎是个封闭的空间，无法联系外界，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有意无意地想要联系人的举动就很耐人寻味了。

闻时直觉这种举动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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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开疑问不谈，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建筑物。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木制平房，看着已经很老旧了，随处可见岁月的划痕。四周一片寂静，仿佛空气都凝滞了一般，诡异极了。

闻时应大东的要求闭上眼，再次醒来时只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个着落，透过镜子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张丑红丑红的奖状。

闻时: ……贴在墙上，确实没有着落。

他对此刻正在发生着的一切感到神奇，却并不怎么惊慌，非常淡定地回看了对面拼命冲自己眨眼示意冷静的大东，看着比对方还要再镇定些。

他们还在打量屋内布置的时候，有人进来了。来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留着长发，面容模糊。她四处打量着，好像终于找到了目标，走到闻时的正下方开始动手整理什么东西，闻时垂眼瞧着，是一沓奖状。

他不懂人收集奖状还一沓一沓堆起来的意义在哪里，只是静静看着。奖状似乎整理得差不多了，女孩停下手，仍旧茫然地找着什么，显得有些焦躁。

突然，摞好的奖状被摔在了地上，不知来自何处的狗叫声响起来，女孩追出门去，嗓音带笑:“找到你了！”

“我有点懵。”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附身物挪过来的大东说:“奖状，狗叫声，这些出现的意象是不是太单一了？”

闻时无言地看向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问我我问谁”，大东晃了晃奖状的边，被这大爷的眼神弄得直冒汗，“我不是在问你，我只是自言自语。”

他推测道:“狗叫声老早就听到了，她这么容易就被吸引走，不出意外这就是她的心结了。但奖状呢？奖状能代表什么？”

“代表荣誉吧。”闻时接道，“但奖状应该不是很重要。”

大东对他这么快就能跟上节奏有些诧异:“为什么？”

“她虽然在整理奖状，但感觉非常茫然，像单纯地借着做这件事发呆，反而是狗叫声把她唤醒了。”

闻时顿了一下，垂眼看着地上的奖状，补充道:“而且她把奖状扔在地上，如果没有那阵狗叫声，没人能保证她到底会做什么。”

大东若有所思。

脚步声再次响起来时天色已经发黑了，事实上，闻时早就发现这个空间的时间流动不能以常理看待，就像不久前还在地上的奖状莫名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来人的脚步声十分轻盈，时不时停顿一下，依稀可以听见笑声，还是那个女孩。

女孩再进门时，不知道是不是闻时的错觉，对方似乎长高了，尽管衣服和发型都没有改变，但女孩身上已经没有了上次那种略显神经质的茫然，反而很爱笑，时不时对着空气说些什么，然后得到一阵应和似的狗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