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没有人这么对过尘不到。他的长辈们摸着胡子和他你来我往,世家公子输了也能咬牙笑得风度翩翩,庄冶和卜宁即便走错了棋也只会疏朗一笑,钟思一边抓狂一边走棋也不会放弃。
只有闻时,他会用他的眼睛告诉尘不到:我不会,我要悔棋,你看着办吧。
那双眼睛总会让尘不到心软,也让他在看透一层层是非之后明白,闻时于他而言确实是特殊的。
在松云山,除却下山解笼的日子,尘不到的日常就是烹酒煮茶,一一打回钟思等人的约战,然后冲观战的闻时招招手:“过来,陪我下一盘。”
雪人黑脸,但最终又乖乖地坐到他的对面,又是一场君子棋对战臭棋篓子的死循环。即便尘不到总会放海,也拦不住观战的几位师兄的调侃:“师父,闻师弟这棋,甚好。”
闻时脸皮薄,容易恼羞成怒,时不时地就想把他们都吊山顶上去,包括坐他对面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他们出世渡人,又在松云山间和家人对弈欢笑,那是什么都拦不住的意气风发。
直到又是一场天翻地覆,松云山尘缘肆虐,尘不到没能赶上哄着雪人烹的那壶茶,庄冶等人在封印的裹挟下陷入沉睡,闻时在他的哄骗下终于出阵得以保全却不知所踪……松云山的改变只在旦夕之间,一切仿佛只是回到了谢问上山的时候,只是这回连自己与自己对弈的那个人也不在了,只剩下俯看世间的苍松翠柏和兀自远走的流云。
尘不到的君子棋又沉寂了许多年。
……
世事总逃不过尘埃落定四个字,磊落通透的仙客也从不会囿于世人千百年来无知的诋毁,他们只是回家了,在开始修养的同时棋盘也重新搬了出来。
周煦久闻山上的几位老祖棋艺甚好,加上他们学校的智障系统卡冒烟了给他选到了棋艺课,于是他忙不迭趁着暑假上了山,打算暑假偷偷跟老祖学几招,开学惊艳所有人。
他上山必定是要拽上夏樵的,两人沿着山道上去,在清心台看到了闲情逸致但魔幻的一幕——
祖师爷自己坐一边烹酒煮茶,另外几位老祖面前摆着棋盘自己同自己对弈,也不耽误他们甩符咒、练傀术什么的,时不时还对打一下,切磋的余波传到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周煦有些汗颜了,感觉到了莫名的压迫感。他正要叫人,尘不到就站了起来,从庄冶开始一一破局,最后停在了脾气大过天的闻时老祖面前,先轻描淡写地堵死了棋路,然后垂眼瞧着他,笑意温和但找打:“兵行险招啊,雪人。”
闻时撩起眼皮:“……”
一根傀线从闻时手里窜了出去,被尘不到松松地拢在了手心。
夏樵惊恐地倒退一步,对周煦说:“不是,祖师爷对我哥都这么严格,还学么?”
周煦觑了夏樵一眼,又觑了一眼,最终看在夏樵本来就是块木头的份上,还是选择了理解:“……你不懂。”
你管这叫严格?都是情趣罢了,啧。
又给他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