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雪人视角,接上篇祖师爷视角:
*依旧是OOC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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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闻时从尸山血海中来,从前一度以为心魔不过困厄,同加诸己身的尘缘相比,或许算不得什么。然而事非经过不知难,直到他有了心魔,才真正对“心魔”二字有了阴影。
那时他已经十六、七岁了,比不得天天讨打的钟思师兄,也不似另外两位师兄般温和爱笑,而是更冷淡些,早就被一次次的洗灵磨成了行走的冰块,没少被尘不到和师兄们调侃。
但闻时那时已经在尽量回避尘不到了,所以更多的是被几位师兄一边逗一边哄着,偶尔还会掺和进一些无厘头的围殴,都是些事后回想起来十分幼稚的事。
至于为什么要回避?因为当年不似从前,他被尘不到从战乱中带回来,曾经如仰高山的敬意早就在数十年的光阴罅隙中,变质成了别的不可言说的感情。那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温和带笑的,洗灵却要他静心,师徒伦理在上,他放不下又走不近,所以只能回避,像逐渐长大后自然而然与师父生疏的小徒儿。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是不是真的只有闻时自己清楚。生疏?谁家的师徒生疏到一边回避一边欲盖弥彰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分明是自己心中有鬼。
山间的岁月稀疏平常,尘不到不常在山里,闻时和师兄们偶尔切磋一下,更多的时候是在互坑或聊天,从民间盛传的话本聊到传偏的术法,也会瞎扯些并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
庄冶作为杂修,是其中提问和动手最积极的,所以那日庄冶向闻时请教怎么甩傀线力道最巧时,他很自然地就朝着山间小道出手了。
他听到了那边的动静。
凌厉的傀线穿破长风,还没困住目标,便老老实实地被来人抬手拢住,圈圈绕绕地垂在手上,衬得那只手更加修长。
闻时瞳孔骤缩了一瞬。
明明是自己的傀线,闻时却感觉对方已然以此为媒介探入了自己的灵相,或许是无意的,他被窥探,被看透,是不是也总有被曝光的那天?
也是,那么厉害的傀师……
似乎听到了他在想什么,那根不老实的傀线传回了一声很轻的笑,小道上走出的人抬眼看过来,一眼便锁定了罪魁祸首,眉眼间俱是笑意,“一阵子不见,就拿傀线偷袭我?”
闻时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确实很久没见了,但对方明明可以躲开。
这人故意的,至少有一半是故意的。
这天夜里,闻时日常造访的惊梦中多了一抹鲜红,就像林间魅人的艳鬼,施施然走过他的傀线,午间才拢住傀线的手擦过他的耳廓,低头笑得温和而蛊惑,说:“叫人。”
闻时在慌乱中叫了一声,又在那一瞬间骤然清醒,满身的尘缘没来得及遮掩,便被听见动静过来查看的尘不到撞见了。
他垂着眼,能感受到尘不到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是诧异的,或许带着点沉重?反正没有平时的笑意,薄薄的烛光透过灯笼,照亮了尘世间浓稠的爱恨悲喜,七情六欲。
从那日起,闻时往山间跑得更频繁了。他总会想起尘不到看过来的眼神,想到那晚师徒二人之间的缄默。尘不到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提醒他夜间也不要闭窗,这种饮食男女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发生在他们这对师徒上,总有一种可笑的荒谬感,好像有什么是被允许似的。
更可笑的是,他在这种荒谬感中生出了更多的妄念。
频繁洗灵的后果让闻时一度没了冷漠之外的其他情绪,夜里的惊梦造访也让某人混成了常客,最终不得已之下还是找了钟思帮忙。
找的次数多了,钟思很担心他,一度以为他是不是修炼遭反噬了,尽管这人已经有了放傀不加傀锁的底气。某次闻时又去要符纸,向来嬉皮笑脸的钟思终于忍不住了,难得严肃地摁住他,问:“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段日子怎么了?”
闻时垂眼看着桌上的符纸,静了一瞬,答道:“没什么。”
“哦,这样啊,原来我和小师兄他们一个待遇,就值得你这么一句敷衍?”
“你……”闻时愕然抬头。
钟思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以为你最近的异常掩饰得很好么?”
闻时:“……”
钟思道:“当年你洗灵时带着老毛一起瞒着我们,所以才没人拦你,但是师弟,你得明白,人欲不可能真的被全然摒弃,你也不可操之过急。”
闻时静静听着,知道对方是误会自己急于求成了,也不反驳,只是有些无厘头地问:“师兄还记得什么是‘心魔’么?”
钟思抬眼看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闻时觉得对方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只是那一瞬间,钟思便移开了视线,道:“自然记得。心魔,人之欲望,诸如求不得,放不下,怨憎会这些,执念深则成心魔。师弟……问这个做什么?”
闻时即将脱口而出的“没什么”在钟思的眼神中咽了回去,老实道:“近日常听到些不太好的声音,有些魔怔了。”
钟思明显松了口气,终于恢复了不正经的调调,笑道:“宽心,你的心性没那么生出心魔。但你近日得离你那洗灵阵远点,不然我就让小师兄捣鼓阵法把它破了。至于定灵符,想要多少有多少,拿好东西来换……你带东西了么?”
闻时:“……带了。”
钟思喜笑颜开地伸出了手。
那日的谈话很快就被来找人下棋的庄冶他们打断了,闻时绷着脸,还是没逃过被忽悠着一起下棋的命。
又过几日,仙客来开得正盛,闻时从山间的某棵树上翻下来,碰上了正要下山的尘不到。他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才问:“又在这躲人?”
闻时“嗯”了一声。
尘不到:“在这躲着,不如精进一下棋艺?”
闻时:“……”
你看这山上找得到第二个和我水平差不多的陪练么?
尘不到被他幽怨发绿的表情逗笑了,宽慰道:“慢慢练吧,不急。等我……等我回来。”
那还要好几个月,闻时想。
他随手拆缠着指间的傀线等尘不到下山,这人都转身了,又突然回头看他,闻时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抓了个正着,慌忙垂眼时只听见尘不到笑了一下,道:“山里又新进了一批藏书,去看看吧。”
闻时缠着傀线的手顿住:“嗯。”
就是这种感觉,闻时看着尘不到的背影,心中无端生出了许多不甘。他总觉得尘不到是不问世事的天上仙,偶尔又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尘缘缠身也好,心里的那份痴妄也罢,对方都知道,只是选择了静观,然后看自己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