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向沙头醉玉瓶,唤君同赏小窗明
*OOC预警,接上篇,上篇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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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寂历秋江渔火稀,起看残月映林微。
这是钟思拐带卜宁下山的第二年,师父没怎么管他们,庄冶也从一开始的愤慨无语到如今的麻木,俨然已经淡淡躺平了。
卜宁很想要那罐棋子,又总是猜错,钟思干脆拉着他跑遍了许多从前没来得及去的地方。现代社会多是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他们便寻着笼的踪迹或是其他,往深山古峡中去,既了却了从前的遗憾,也不算游手好闲。
如今一路走来,他们既在山间听泉流,溪上枕清风,有时又能得见幽篁碧、晚枫青,也见过云来去时数枝雪,甚至在某处妖市里见到了久违的“花满市,月侵衣”的盛景。
卜宁很久没有这么毫无负担地走过一段路了,还有人同行,比之过去不知好了多少。
晚秋时他们回了趟太因山,原本早就要去的,但钟思说不急,于是便拖到了现在。太因山变了许多,曾经天劫留下的痕迹被草木抚平,郁郁青青,是从前难得的生机。
卜宁收起折好的草编蚂蚱,偏头去看钟思,对方正轻抚着粗糙的树皮,眸光微垂看不清神色。
卜宁道:“笑什么?”
“嗯?”钟思应了一声,才回神似的,随手甩出了一张符,轻轻巧巧的,落在丛生的矮灌木上,掸去了上头的蛛网,“我笑了么?好吧,就当我笑了,我在笑从前的事也不全是绝路。”
“比如?”卜宁问。
“比如我们还在原地踏步的时候,它们已经突破了‘天命’,欣欣向荣。”
卜宁愣了一下。
钟思收回视线,看向了他:“哪只手?”
“……”卜宁深深觉得这人转移话题的行为十分讨打,“右手吧。”
“错——”钟思拖长了调调,“你怎么神思不属,是闭着眼睛猜的么?”
“不巧,还真是。”卜宁不理他,抬手接住了飘落的枯叶,放眼前挡了挡,“我如今卜卦做什么。”
钟思噎了一下,又有些没由来的高兴,没忍住幽幽道:“一叶障目呢小师兄。”
卜宁:“嗯哼。”
“……你不觉得你越来越不讲道理了么?”
“是的,我不讲道理。”
“……”
卜宁道:“这回又错了,现在去哪?”
“不去哪,就在山下。”
02
太因山几经更迭,早已变换了天地,名字自然也变了,但山下的那条江却依旧向东奔流不息,四周草木幽深,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其中别有洞天。
“这附近怎会有妖市?”卜宁有些疑惑。
钟思走在前面,随手拨开横生的枝杈枝叶,闻言回头笑了一下,“小师兄睡久了也不知道找人打听打听,不像我,为了我们的出行殚精竭虑……好了,我不扯了,说正事。听说千年里人间已经有了专门管理的机构,原本的妖市遭人嫌弃了,某些妖类便另开辟了几处,太因山便是其一。”
“这样。”卜宁点点头,跟着钟思渐渐步入深林,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径中。
太因山的妖市同别处没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便是没赶上什么重要日子,不如从前热闹。两人并肩走过街道,青袍白衣也并不突兀。钟思偶尔会给卜宁塞些吃食,卜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喜欢这些东西,反手就一串糖葫芦堵了对方的嘴,可算清静了,但也架不住钟思咬着糖葫芦闷闷地笑,还倒走着,时不时瞟他一眼。
卜宁:“……”
卜宁振了振袖摆,实在纳闷:“你今天吃错药了么,一直看着我笑……哎,看路。”
钟思灵活地躲开了路人,道:“没吃错药,我高兴。”
卜宁目光微动,又不接茬了——再顺着往下,只有被某人蹬鼻子上脸逗的份。
妖市没从前热闹,走到街尾便到头了,灯火阑珊,静水流深。卜宁到现在都没猜到钟思来妖市要做什么,毕竟他们只是从街头走到了街尾,一路上也没什么特殊的。
钟思在街尾处的店家那租了条船,也不需要什么船夫,扔了张符纸两人便登船了。船舱里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茶点和酒,卜宁施施然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平静的江水和一弯明月,偶尔有叶子飘下来,惊起阵阵涟漪,又很快被船行过的波纹荡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总归是一物降一物。
桌案被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是钟思放了什么东西,但卜宁没有去看,而是静静地听着,听到了风路过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钟思也跟着看,一时间船舱里静得只能听见小船行过的水声,还有树叶的簌簌声。钟思给卜宁倒了杯茶,又拿了壶酒,靠近了些许,“‘懒向沙头醉玉瓶,唤君同赏小窗明’?”
卜宁道:“我不喝酒。”
“所以只能你喝了。”他拿过钟思手里的那壶酒,也倒了一杯:“给你倒了酒,可别说我不上心了。”
钟思:“……”
听听,多么上心,小师兄从前也没这般君子报仇从早到晚吧?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钟思愣了几秒才笑出声,又坐了回去,一杯酒饮尽,符纸也轻飘飘地落在了桌案上,“今天那符,你要不要再猜一次?”
“不是猜过了么?”
钟思道:“那不一样,我现在心情好。”
卜宁点点头,也不问他哪里不一样,“那就左手吧。”
“嗯,这次猜对了。”
猜不对才怪,这人哄小孩呢。卜宁觉得他幼稚,等着看他又要造什么幺蛾子。
“那我可以说了么?”
“……”
卜宁目光微动,落在茶盏上的视线终究移到了钟思身上,半晌没说出话。
“那我便当你默认了。”见他不说话,钟思缓了片刻,道:“你之前说‘慎言’,不让我说话,你还记得么?”
“嗯,我记得。”卜宁并不否认。
“那现在用不着蜡烛了,符纸就在你面前,你看得清我么?”
卜宁叹了口气。
“钟思,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还不够潇洒么?”
03
山上山下那么多人,卜宁见过很多,但或许是朝夕相处的缘故,他看不透身边的人。师父修为高深自然不可妄自揣摩,庄师兄脾气甚好至今没在相处中找到雷点,小师弟自小早熟,他只是偶尔看着,便知对方前路渺渺,为人兄总会有些心疼,至于钟思,在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印象里,对方都是一个咋咋呼呼的野猴,褒义的那种。
卜宁不懂人的精力怎么可以旺盛到这种地步,日常修炼完,还能招猫逗狗一番,再来挨个招惹几个师兄弟,再受一番制裁,永远都是开心的,又活得很坦荡。卜宁有些羡慕,尽管他从前便知道,这个师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自在无忧,但他向来招架不住这般鲜活的人,故而总会互掐起来——
仔细想想,几个师兄弟里,确实有且只有钟思一个,会在他陷于忧思时,半调侃半认真地叫他“小老头”,拉着他去逗湖里的胖头鱼,或者去找闻时下棋,尽教他一些“忧愁不会消失但会转移”的歪理,正经师兄弟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话扯远了,总之就是这样的钟思看久了,当他某天骤然看到对方层层叠叠下的真实,便会难以适从,甚至有些无端的战栗和畏惧。
那是命数的影子,会让他觉得世事不过如此,尽管他从不认命。
那年钟思从关外回来,泛舟江上,卜宁听到了符纸破空的声音,抬头看去,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背影,却一时失语,从前钟思总跟在他的后面,倒显得如今这个高瘦的背影太过孤独了。
钟思最喜欢山下的剑客,潇洒自在,但当他看见对方的背影时,又会有些心疼,但依旧会笑:你潇洒什么?你要快意恩仇,但做不到割舍可怎么办。
卜宁心中泛起了不知缘由的酸楚,他拉不住这样的钟思。
人命向来轻渺,或许他的命数还要再单薄些,如隔天堑啊。
同样是那晚,一阵风骤然扑灭了室内的烛光,钟思在一片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从前心照不宣的很多东西似乎就要宣泄出来了,但卜宁不能看见它们,他会犹豫的,所以他说“慎言”。
慎言,再给他一些时间,去考虑那个不得善终的未来,考虑他能不能留住这样的钟思,要怎样留住对方。
只是慎言,然后便真的迟了好多年。
04
“我猜到了,你们算卦的……”
你们算卦的,就喜欢看着人的那点命格,人都快被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