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也落了几个字。许是放了太久,即便保存得再好,那纸笺也有些润了,浸了墨,捏在手里有些冰凉。
陈季书想起了他娘的话,心说谢问这厮,果然还是在意的,假洒脱,该骂。
纸笺是润的,也别指望墨干了,两人干脆利落地将其悬在了树枝上,随风摇摆着。趁着谢问开始剪花枝的功夫,陈季书偏头去看另一张纸笺——
“安康顺遂,病灾不扰。”
果然,他一点都不意外,毕竟最近谢家主母病重的传言,他已经听了许多遍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亭中的另一件工具,也跟着剪,“说来奇怪,这片林子花开得这么好,怎么没人。”
谢问拢了拢手中的花,道:“偏僻了些,也不是没有,你运气不好,没赶上而已。”
“真的?”陈季书表示疑问。
“真的。”谢问接过他递来的花枝,回忆了一下,“上次我来,便是在这片林中,见着了两位公子,似在聊笑,我没近身,但从远处看着,是气度不凡的……好了季书,不用再剪了,这些够了。”
“这样啊,那你运气挺好。”陈季书停了手,“这里的那些公子哥我们谁不认识,你这么说,许是遇上了外乡人,慕名而来的?”
谢问摇头,朝山顶看了一眼,心说或许不止是外乡人,可能连人都不是。
不过颇为灵异些,和他们也扯不上什么关系,他只笑了笑,把手中的花枝递给老毛,又拢了下披风,在潮湿的风中闭上眼,听到了鸟鸣声,在说春归。
彼时春衫少年郎,笑看风华不知愁。
陈季书跟着看向山顶,也拢了拢披风。
还真怪冷的。
那日分别时,陈季书还是以“谢问爽约”为由敲了他一顿饭,杏花最终放进了谢夫人房里,被过来的谢老爷看见,果然绷着脸念叨了好几句,无非都是些家常小事,被谢夫人一拍,又很快散掉了。
晴日当空,好像就只在那几日。
02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谢府主母病逝时,陈季书不便打扰,只隔着人群,远远见着了灵堂前身形消瘦了许多的人,后来气温回暖了些,他便正正经经给谢府投了拜帖,被谢问身边的老仆迎进了后院。
后院的假山旁,依旧风度翩翩的谢家公子裹着大氅握着茶杯,抬眼看过来时眼中含着笑意,好像没变的样子,“季书,你来了。”
“嗯,来找你下棋。”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老毛,坐在了谢问对面。
谢问道:“不下了,手上没劲。”
陈季书有些恼火,气这厮这时候还装什么风度翩翩,“你给我进屋去,穿这么点,你手上怎么有劲?”
谢问觑了他一眼。
陈季书:“……”
好吧,他也装不下去了,认认真真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说‘节哀’,是不是太单薄了点。”
谢问道:“也不是。”
院间一片沉默。
陈季书静了片刻,突然道:“听我爹说,近来朝上很多人看你爹不顺眼。”
谢问手指一顿,抬眼看他。
“老实说,我一直看不惯这些勾心斗角,作甚要拼个你死我活……你也知道,我是个懒的,也不是我长兄,不想在意这些。”
但是现在不同了,朝中局势诡谲多变,谢问又病了,谢大人据说也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再不帮忙盯着点,内心始终过意不去。
谢问给他倒了杯茶,道:“难为你们了。”
本来志不在此的。
陈季书对他的谢礼并不满意,“倒茶没用,真要谢的话,你早些好起来,让我们几个好好杀几盘,再去游山玩水,你从前当着你爹的面说的‘愿做清都山水郎’我可是听到了,和我一样志向远大。”
谢问看了他几眼,笑了笑,没接话。
清都山水郎么……
分明曾经触手可及的。
陈季书认真道:“谢问,你得给我们一个准话,不然真走了,我们上哪棋逢对手去。”
谢问:“……”
你们几个还被虐上瘾了?
他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想笑,半晌叹了口气,也认真道:“知道了,陈公子,他日病好,朝中局势也稳下来,谢问一定请你们一道游山玩水,踏雪寻花。”
陈季书:“……”
陈季书被这人突如其来的敬称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再叫一声,我让你真没劲。”
谢问笑了一声,果真不叫了。
03
来年仲春,谢府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一纸状令诛尽全族,却还是留了个体面,晋云山下葬尽生机,只一个缠绵病榻的谢问,被谢府老爷凭着祖上的荫庇保了下来。
保下来,算幸事么?
陈季书被他爹从禁闭室里放出来,见着了院外又一年的春雨霏霏,也看到了日常对他吹胡子瞪眼的老头鬓角的霜白和疲惫的眼神。
他知道往事去矣。
亭山他们去不了了,谢问的清都山水郎、他的清闲梦,好像都在一夕剧变中全部化作了泡影。
他披着氅衣要出门,转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爹问他:去找谢家的小子么?
他道:对,多找几个,一起去。
于是他爹挥了挥手,让下人给他递了把伞。